刀小芸以前跟他说过，绿萝这种东西，不能浇太多水。它的根怕涝，水多了就会烂。他说，那怎么办？她说，少浇。等土干了再浇。他说，我怎么知道土干了？她说，用手指戳一下。感觉干了就浇，感觉湿的就别浇。
他试了。每次想浇水的时候，就伸一根手指戳进土里。有时候是干的，有时候是湿的。但他总是忍不住，觉得干了就该浇，浇了之后又觉得浇多了，下一次就少浇一点。然后干了，又浇多了。
三年了。他连一盆绿萝都养不好。
他转过身，走回实验台前，拿起那本翻烂了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那是大三那年，他第一次在实验室里做出陶瓷界面样品的时候写的。字迹很潦草，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兴奋。
“11月3日。成功了！阻抗降到标准值以下！李老师说这是目前见过的最好的界面材料。要继续优化工艺，争取早日发表。”
他继续往后翻。大四那年，他开始和风驰研究院合作。笔记本上多了很多陌生的名字——工艺工程师，设备工程师，质量工程师。字迹从潦草变成工整，从工整变成克制，从克制变成沉默。
“3月7日。和风驰的第一次联合实验。扣式电池数据很好。李钧总说可以开始准备中试。”
“5月12日。中试线调试。第一批样品，合格率百分之三十八。工艺组说需要调整涂布参数。”
“8月20日。合格率百分之五十一。卡住了。李钧总又派了两个工程师过来。”
“11月2日。换了三种分散剂，还是不行。也许应该从烘干曲线入手。”
“1月15日。今天又失败了。第十七次。”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被划掉又重写的字。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在实验台上。
他忽然想起刀小芸那个项目。从开始到出数据，只用了不到半年。百分之十八的提升，说拿出来就拿出来了。詹姆斯教授在研讨会上说，这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有意义的研究。
而他的陶瓷界面，三年了，还在中试线上挣扎。
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些灯火，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实验台前，坐下，翻开笔记本，翻到今天那一页。在那行“明天调整分散剂比例再试”
“同时联系李钧总，请他从国内请一位涂布工艺的专家。需要外援。”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一个从大三就开始做这个课题的人，做了三年，做到需要请外援。他想起关翡第一次带他去见李钧的时候。那时候他大三，刚做出陶瓷界面的初步成果，关翡亲自开车带他从北京到边城。路上关翡问他，以后想干什么？他说，想做科研。关翡说，做科研好。特区需要搞科研的人。
后来关翡跟他说，风驰研究院可以资助他的课题，条件是专利归风驰。他没有犹豫。关翡资助了他十年，从小学到大学，每一分钱都是关翡出的。他欠关翡的，不是一张专利能还清的。
但有时候他会想，如果没有关翡，他现在会在哪里？也许在老家那个小县城里，开一家修理铺，修修手机，卖卖配件。也许在仰光的一家工厂里，拧螺丝，装零件。也许在某个边境小镇上，和那些从战火里逃出来的人一样，住帐篷，等饭吃。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在键盘上敲了三年数据的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不是一个修手机的人的手，也不是一个拧螺丝的人的手。这是关翡给他的一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