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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地砸下来,砸得殿内鸦雀无声。
“这些做到了——朕就高兴了。”
赵大河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金砖上,咚的一声,听着都疼。他的声音却在发颤,颤得厉害。
“陛下圣明!”
百官跟着跪下。袍服窸窣,金砖冰凉。几百号人的声音汇成一股,从承天殿的门口涌出去,涌过汉白玉台阶,涌过宫墙,涌进京城的大街小巷。
“陛下圣明——”
午时三刻。
京城街头像一锅烧开了的水。百姓们从巷子里涌出来,从铺子里涌出来,从院子里涌出来,敲锣打鼓,放鞭炮,红纸碎屑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像走在秋天的落叶堆里。
太平了。三年了,终于太平了。
街边的茶摊上,掌柜的把茶壶举得老高,茶水划出一道弧线落进碗里,一滴都没溅出来。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从人群里挤过去,山楂裹着晶亮的糖壳,在日光下闪着红玛瑙似的光。孩子们追着跑,鞋跑掉了一只也不管,光着一只脚继续跑。
街角蹲着个老汉。
头发白得像冬天地头的霜,脸皱得像晒干了的枣。他蹲在墙根底下,背靠着青砖墙,手里攥着块茶饼。茶饼是粗粮打的,黑乎乎的,硬得像块石头。他舔一口,眼泪就流下来了。
眼泪淌过脸上沟壑似的皱纹,滴在茶饼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
李破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他没穿衮服,没带仪仗,身上是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袖口磨得发白。高福安跟在后面,紧张得嘴唇都在抖,却又不敢出声。
李破在老汉面前蹲下来。
两个人的膝盖几乎碰在一起。老汉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了看面前这个年轻人,忽然浑身一僵。他认出来了。他见过这张脸——三年前,陛下骑在马上巡城的时候,他远远地在人群里踮着脚看过一眼。
“老人家,”李破的声音很轻,“您哭什么?”
老汉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话来。声音像是从胸腔里一点一点刮出来的,粗糙,沙哑,却字字分明。
“陛下,小人高兴。”
他又舔了一口茶饼,眼泪流得更凶了。
“小人活了六十年。六十年啊。头一回吃饱饭。头一回穿暖衣。头一回有钱花。”
他把茶饼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块金子,捧给李破看。
“这日子,是您给的。”
李破没说话。
他伸出手,从老汉手里把那块茶饼拿过来。茶饼粗糙,边缘硌手,上面还沾着老汉的眼泪。他看了看,然后掰下一块,塞进嘴里。
嚼了。咽了。
他站起来。青布袍子的下摆沾了墙根的灰,他也没拍。
街上安静得不像话。卖糖葫芦的不吆喝了,敲锣的不敲了,放鞭炮的手悬在半空,引信滋滋地冒着烟,却没人去管。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个穿青布袍的年轻人。
李破盯着那些百姓,盯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上。黧黑的脸,粗糙的脸,皱纹深刻的脸,年轻稚嫩的脸。每一张脸上都映着日光,每一双眼睛里都装着同一种东西。
“高福安。”
高福安打了个激灵,赶紧凑上来。
“传旨给各省巡抚。”
李破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把满街的寂静给划开了。
“减税。”
他顿了一下。
“继续减。减到百姓吃饱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