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自己怎么办?
这刚抱上的大粗腿,这眼看就要到手的前程……
林动握着听筒,沉默了。
这沉默不长,大约只有三四秒钟。
但在落针可闻的办公室里,却显得格外漫长。
他脸上的那丝淡笑消失了,重新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有些疏淡。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稳,清晰,没有一丝犹豫:
“首长,谢谢您的好意。我……不想回去了。”
电话那头,老首长似乎愣住了:“啥?你说啥?不想回来?林动,你小子别犯浑!地方上有啥好待的?规矩多,关系杂,哪有在部队带兵痛快?回来,有老子罩着你,前途无量!”
林动轻轻吸了口气,目光掠过办公室简陋的陈设,窗外沉沉的夜色,最后似乎没有任何焦点。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首长,我……成家了。媳妇……也有了身子。就想图个安稳,过几天平常日子。部队……是好,可我,不太想再过那种……枕戈待旦,不知道明天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的日子了。”
“我对不住您栽培,首长。但,人各有志。我现在,就想守着家,守着厂里这一亩三分地,平平安安的。”
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
只能听到老首长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许久,老首长那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少了刚才的热切,多了些复杂难明的情绪,似乎是惋惜,又似乎是理解,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成家,有孩子了?好事,是好事。你小子,总算也有个惦记了。”他顿了顿,语气重新变得严肃、果断,“行!老子不逼你!人各有志,强扭的瓜不甜!你立了功,老子照样给你请!该你的,一分不会少!”
“听好了,林动。人、东西,全部就地封存。天亮之后,会有人去你那里接收。是保密局的人。你们,什么也别问,什么也别说,交出去,就算完事。功劳簿上,有你的名字,跑不了。”
老首长的话速加快,带着一种深谙世事的告诫:“记住,树大招风。这次你露了大脸,但别去争,别去抢。该是你的,少不了。不该你沾的,别伸手。把人、东西,干干净净地交出去,然后,把你那一亩三分地守好,比什么都强。明白吗?”
林动挺直了腰板,对着话筒,沉声应道:“是!首长,我明白。谢谢首长!”
“嗯。”老首长最后哼了一声,“保重。有空……给老子来个信。”说完,也不等林动回话,那边便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忙音传来。
林动慢慢放下了话筒,手在粗糙的话筒上停留了片刻,才收回。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屏息凝神的四人。
“都听到了?”他问,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
“听到了,处长!”四人齐声回答,周雄三人眼中激动未退,又添了几分了然和敬佩。
许大茂则是大大松了口气,随即心头又被另一种火热充斥——处长不走!处长还在这儿!他的大腿还在!
“周雄。”林动点名。
“到!”
“你负责。所有抓获人员,单独关押,加双岗。所有起获物品,登记造册,装箱封存。天亮之后,会有人来接手。在那之前,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接触,更不得私自审问。明白吗?”
“明白!”周雄立正,声音斩钉截铁。
“林武,赵四。”
“到!”两人挺胸抬头。
“你们的人,配合周雄,做好警戒和交接准备。然后,”林动目光扫过三人疲惫但兴奋的脸,“告诉所有参加行动的兄弟,辛苦了。今晚,所有人,放假。明晚,食堂,我请客,庆功!”
“是!”林武和赵四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大声应道。
“去吧。”林动挥了挥手。
三人敬礼,转身,迈着虽然疲惫但依旧有力的步伐,鱼贯而出,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林动和许大茂,以及那盏晃动的煤油灯。
窗外的天色,似乎透出了一点点极淡的、灰蒙蒙的光,不再是纯粹的黑。
凌晨四点多了,最深的夜即将过去。
楼下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下去,最终重归寂静。
只有风声,依旧不知疲倦地呼啸着,拍打着窗户。
林动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朦胧的、正在苏醒的厂区轮廓。
他点起了今晚不知道第多少根烟,默默地抽着。
天光,是那种靛青色里掺了灰白的颜色,懒洋洋的,有气无力地抹亮东边一小片天。
雪倒是停了,可风没停,还是“嗖嗖”地刮,卷着地上没化干净的雪沫子,打在脸上,跟细沙子似的,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