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茂风尘仆仆,但眼神明亮,看到赵砚,立刻上前行礼:“主公,幸不辱命!此次北上,共招揽、收拢因疫病和战乱南逃的流民,计两千三百余口!另,途中遭遇小股乱匪袭扰,已被击溃,缴获粮车二十余辆,杂畜百余头!”
“辛苦了!”赵砚上前,用力拍了拍刘茂的肩膀,目光扫过那些站在刘茂身后,虽然疲惫不堪、衣衫破烂,但眼中已少了几分绝望,多了些茫然和期待的面孔。男女老少都有,大多面有菜色,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诸位乡亲!”赵砚提高声音,用尽量清晰的官话说道,他知道这些人来自四面八方,口音杂乱,“一路跋涉,受苦了!我是赵砚,大安县主事之人。既然到了这里,就别怕了!我赵砚别的不敢说,但只要守我的规矩,肯出力气,在这里,就有你们一口饭吃,有件衣穿,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他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清晰地传入了每个流民的耳中。人群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很多人抬起头,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看起来年轻,但自有一股威严气度的“老爷”。
“现在,听我的人安排,排好队,依次进城!先登记名册,领了号牌,然后去澡堂,热水已经给你们烧好了,洗干净,去去晦气!洗完澡,每人领一套干净暖和的新衣裳!然后去食堂,热粥、杂面饼子管够!吃饱了,睡一觉,明天再给你们分派活计,安排住处!”
赵砚的话简单直接,没有任何虚头巴脑的许诺,就是最实在的:洗澡、穿衣、吃饭、睡觉、干活。但对于这些在死亡线上挣扎了许久的人来说,这不啻于仙音。
热水澡?新衣裳?管饱的粥和饼子?还有住处和活计?许多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被维持秩序的护卫队员催促,才如梦初醒,慌忙跟着前面的人开始移动。
流程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登记处,十几个识字的少年飞快地记录着姓名、籍贯、年龄、特长;澡堂外,剃头匠动作麻利地为每个人剪短头发;澡堂内热气蒸腾,虽然拥挤,但热水供应充足;洗完澡的人穿着统一发放的、虽然粗糙但厚实保暖的灰色棉衣,趿拉着新草鞋,晕乎乎地被引到食堂。
食堂里,大锅熬煮的杂粮粥热气腾腾,旁边筐子里是金黄色的杂面饼子,还有一小碟咸菜。打饭的妇人手脚利落,每个海碗都盛得满满的,饼子每人两个。
看着碗里浓稠的、插上筷子都不会倒的粥,闻着粮食朴实的香气,很多人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们中的许多人,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上这样一碗实实在在的饱饭是什么时候了。有人蹲在地上,捧着碗,也不怕烫,大口大口地吞咽,仿佛吃着世间最美味的珍馐;有人一边吃,一边呜呜地哭,眼泪滴进粥里也混着一起喝下。
“慢点吃,别噎着,锅里还有!”
“吃完了把碗放到那边木盆里,有人洗!”
“晚上还有一顿,还是这个时候,还是这里!”
食堂里维持秩序和帮忙的,很多都是早先被收拢来的流民,他们穿着同样的灰棉衣,脸上有了血色,神情平静。他们的存在,就是最好的活广告,无声地告诉新来者:在这里,真的能活下去,而且能活得像个人样。
赵砚没有一直待在食堂,但他站在食堂外的空地上,看着里面攒动的人头,听着那混杂着吞咽声、啜泣声和低低交谈声的嘈杂,心中一片平静。
这就是根基,这就是力量。不是冷冰冰的刀枪,也不是高高在上的权位,而是这一个个愿意为了口饭吃、为了件衣穿而跟着他、信任他、为他效力的活生生的人。他给他们活路,他们给他忠诚和力量。很简单的交换,但在这乱世,却比任何盟约都牢固。
“东家,”小虎凑过来,低声道,“刘先生带回来的人里,有几个看起来不太对劲,眼神飘忽,总打听咱们这里囤了多少粮,有多少兵,还老往煤窑、铁匠铺那边张望。要不要……”
赵砚摆了摆手,目光依旧看着食堂内:“盯着就行,只要不闹事,不打探核心机密,随他们去。或许是别家派来的探子,也可能是被吓破了胆的惊弓之鸟。让内卫的人多留心便是。咱们这里,只要他们肯干活,守规矩,一碗饭总是给得起的。若是心怀不轨……”他顿了顿,声音没什么起伏,“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东家。”小虎心领神会。
“另外,”赵砚补充道,“告诉食堂,从明天开始,新来的人,干活的和不干活的,伙食分开。干活的,粥稠饼厚,偶尔见点油腥。不干活的,或者偷奸耍滑的,只有清汤寡水。咱们不养闲人,更不养懒汉。”
“明白!”
赵砚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食堂。里面的流民,此刻或许只是为了口吃的而感激涕零。但很快,他们就会成为筑墙的力工,开荒的农夫,巡逻的兵卒,甚至是工坊里的匠人。他们会用汗水和劳动,将大安县,将平阳、横山,将他赵砚的基业,一点点构筑起来。
而他要做的,就是确保这条活路一直畅通,确保这口饭,一直有的吃。
他转身,朝着县衙改建的“政务厅”走去。刘茂带回来的人口要消化,平阳横山的俘虏要整编,缴获的物资要清点入库,论功行赏的名单要核定,对“长生教”的应对策略要斟酌……千头万绪,才刚刚开始。
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清扫过的街道上,也照在那些捧着饭碗、脸上终于有了些许生气的新来者身上。寒风依旧凛冽,但大安县城的这个早晨,却似乎比往日多了几分暖意。
而在百里之外的明州城,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正随着寒风,飘向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