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都他娘的哑巴了?!”汪成元吼道。
一名资历较老的偏将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抱拳道:“总兵大人息怒。非是兄弟们不用命,实是……实是情势有变。”
“有变?有什么变?难道那些泥腿子一夜之间都变成天兵天将了不成?”汪成元瞪着眼睛。
“据逃回来的兄弟说……乱民之中,似乎……似乎有懂兵事的人指挥,进退颇有章法,而且……而且他们手里,有不少从巡检司和县衙武库里抢来的弓弩、刀枪,甚至……甚至还有几副皮甲。”偏将的声音越来越低。
汪成元瞳孔一缩:“什么?弓弩?皮甲?巡检司和县衙那点破烂,能顶什么用?等等……你是说,有懂兵事的人?”
“是,看其布置埋伏、诱敌深入的打法,不像寻常乱民,倒像是……像是行伍出身,或者……积年的老匪。”偏将小心翼翼地说道。
汪成元的心猛地一沉。如果只是饥民暴动,乌合之众,哪怕人数再多,凭借官兵的甲械和训练,镇压下去虽然麻烦,但并非难事。可如果乱民中有了懂得行军布阵的头领,甚至可能裹挟了溃兵或者匪类,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那就不再是“民变”,而是“兵祸”了!
“还有呢?”汪成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问道。
“还有……万年郡和河东郡那边传来的消息,也不太妙。”另一名校尉接口道,声音干涩,“万年郡的安岭县、河东郡的清河县,也……也出现了大规模的流民聚集,冲击县城,据说……据说也有溃兵掺杂其中,当地卫所弹压不住,已经向郡城和周边求援了。”
汪成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大江县、谭县民变未平,明州城内暗流汹涌,现在连万年郡和河东郡也开始了!这绝不是孤立的事件!这是旱灾、鼠疫叠加之下,整个北地底层秩序彻底崩溃的前兆!星星之火,已经开始燎原!
他原本以为,只要守住明州,镇压住境内的乱子,等到朝廷的赈灾粮饷和援兵到来,一切就能稳住。可现在看来,他太乐观了,或者说,朝廷的反应,恐怕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快。各地的灾情和乱象,恐怕比明报上写的,要严重十倍、百倍!
“总兵大人,咱们……咱们现在该怎么办?”老偏将忧心忡忡地问道,“明州大营能战之兵,已不足四千,还要分兵把守各处要道,防备流民冲击。若是再分兵去剿匪,只怕……只怕明州城自身难保啊。而且,军心……军心也不稳,兄弟们怕染上瘟病,都……”
“够了!”汪成元烦躁地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这些情况,他何尝不知?可他有什么办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捂着脸,用力搓了搓。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狠劲:
“传我命令!”
帐内众将精神一振,齐齐挺直了腰板。
“第一,明州城内,所有世家大户,按丁口、田亩,限期交出钱粮,充作军资!抗拒不交者,以通匪论处!”
“第二,征发城内所有青壮,编入民夫营,协助守城、转运物资!敢有藏匿逃避者,斩!”
“第三,派人持我手令,快马加鞭,前往大安县、平阳县、横山县!告诉那几个县的县令,不,告诉那几个县现在主事的人!让他们立刻征集所有钱粮、青壮,速来明州城听用!告诉他们,覆巢之下无完卵!明州若破,他们那几个破县,顷刻间就会被乱民踏为齑粉!若敢推诿拖延,贻误军机,本总兵平定乱民之后,第一个拿他们开刀!”
汪成元的声音在大帐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他知道,这是饮鸩止渴。强行摊派,必然激起城内大户和百姓更大的不满甚至反抗。但他没办法了,他必须先保住明州城,保住这个三通之地的枢纽!只有明州城还在手里,他才有一线生机,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至于大安县那几个县……特别是那个据说情况诡异、县令谢谦跑路后又跑回去的大安县……汪成元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旋即被更深的焦灼取代。顾不上了,现在只要是能抓到的力量,哪怕是一根稻草,他也要抓住!
“另外,”汪成元补充道,声音压低了一些,“派人去查查,大安县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那个县令谢谦,到底是死是活。还有,那个叫赵砚的……到底是什么来路。”
“是!”众将轰然应诺,匆匆出帐传令去了。
大帐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汪成元粗重的呼吸声,和油灯灯花爆开的噼啪轻响。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向外面漆黑的夜空。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多事之秋,妖孽横生啊……”汪成元喃喃自语,脸上写满了疲惫和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隐隐觉得,这场席卷北地的风暴,恐怕才刚刚开始。而他,以及这明州城,乃至整个朝廷,都被卷入了这场风暴的中心,前途未卜。
而距离明州城百里之外的大安县城内,赵砚刚刚听完大胡子关于谢谦反应的汇报,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他的心思,早已不在这条丧家之犬身上。
他站在重新修葺过的县衙二楼的了望台上,俯瞰着夜色中依旧有点点灯火、隐约传来有序人声的县城。远处,新规划的流民安置区内,更是灯火通明,那是巡夜队和还在赶工建造简易屋舍的工地在忙碌。
寒风同样吹拂着他的面庞,但他的眼神却比这寒风更加冷静,更加坚定。
“风,终于要来了。”赵砚低声说,嘴角却微微向上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只是不知道,这场风,会吹垮多少朽木,又会将谁,送上青云之巅。”
他转过身,走下了望台。接下来,他要看的,是刘茂从平阳县送来的最新汇报,是关于流民接收和坞堡建设进度的。还有姚应熊从横山县传来的密信,里面似乎提到了一些关于“溃兵”和“可疑人物”的消息。
乱世,是危机,也是最大的机遇。而他赵砚,已经做好了迎接这场风暴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