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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属坠地的脆响,在莲香氤氲的静谧长亭中,显得格外突兀。
千织被这声响吸引,目光从童磨泪痕狼藉的脸上移开,越过他微微颤抖的肩膀,投向亭外。
阳光正好,莲池波光粼粼。
池畔的石板路上,站着一个少年。
不,或许该称为青年了。
修长挺拔的身形,那头即使在阳光下也显得张扬桀骜的、微微炸开的蓝发。
两把刀正安静地躺在他脚边的石板上。
刀的主人毫无去捡的意思,只是直直地、近乎失神地站在原地,一双翠绿色的、如同深山野兽般锐利又澄澈的眼眸,死死锁定着亭中那个被童磨抱着的身影。
千织对上那双眼睛。
像是迷途太久的幼兽,在风雪尽头,终于寻见了记忆深处那团早已熄灭、此刻却奇迹般重新燃起的炉火。
千织眨了眨眼。
他轻轻拍了拍童磨还埋在自己颈窝里的脑袋,示意他稍稍松开些。
童磨不情不愿地直起身,但手臂依然紧紧圈着千织的腰,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靠在他身上,下巴抵着他的肩窝,一副“谁也别想把我从千织身边弄走”的架势。
千织的目光最终落在少年腰间那枚小小的银铃上。
铃铛是旧的。
表面有些磨损,边角处有一道浅浅的牙印,但显然被主人贴身携带了多年,被擦拭得很干净,系铃的红绳也换过几次,新的红与旧的银交织。
千织的目光在那枚铃铛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轻轻挣开童磨黏糊糊的怀抱,迈步走出了长亭。
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他身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柔和。
伊之助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看着那个人向自己走来,越来越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清淡的、只在梦中模糊出现过的香气。
好熟悉。
熟悉到灵魂深处某个早就被遗忘、被掩埋、被重重铠甲包裹的角落,忽然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记忆的碎片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樱瓣,纷乱地、毫无章法地,在意识深处打着旋儿。
——温暖的、处处透着温馨的房间。
母亲柔软的怀抱。
还有一个总是过来的身影。
温柔的将他从摇篮里抱起,伸着手指逗他玩。
头发被他吃进去也不生气,他总是能在那个怀抱里安然入睡。
——然后是漫长的、灰蒙蒙的时光。
在弱肉强食的山林里,他像野兽一样活着,忘却了语言,忘却了过去。
——再然后,是花街。
嘈杂的、华丽的、脂粉与酒气交织的世界。
他被安排去服侍一个神秘的、从不露面的花魁,被按着洗去脸上的泥污,换上干净的衣服,推进了那间据说整个吉原最华美、也最神秘的房间。
他至今仍记得,那间房里弥漫着的、令人莫名安心的香气。
还有那双手,指尖微凉,指腹柔软,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是为做任务而去,却莫名的在那段日子里得到了安宁,再普通不过的一天,那人把木偶放到他的手里。
木偶是旧的,但被擦拭得很干净。
那个人说:
“这是认真工作的奖励。”
他其实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夸奖的。
但那声音,那语气,那垂眸看向他时的温柔眼神……
就好像他本就应该拥有这个木偶。
“猪猪。”
一个声音,从遥远的记忆深处,与此刻近在咫尺的呼唤重叠。
“小木偶,可还喜欢?”
伊之助浑身一震。
那声音太轻,太温柔,像春日午后穿过樱林的第一缕暖风。
他呆呆地站着,看着眼前这个近在咫尺的人。
视野开始模糊。
水汽迅速积聚,将面前的人影染成一片破碎的、波光粼粼的光晕。
伊之助用力眨眼,想把那该死的液体憋回去。
眼泪却完全不听使唤。
它们争先恐后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滚而下,比他的意识更快、更诚实地,宣告着这具身体对眼前之人的记忆与眷恋。
比他所有能说出口的、笨拙的话语,都更先一步抵达。
一只手,轻轻地覆上了他的脸颊。
温凉的指尖,轻柔地、细致地,为他拭去满脸纵横的泪痕。
伊之助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千织微微仰着脸看他。
——不知不觉间,他竟已长得比这个人还高了。
他应该感到骄傲的,可此刻他只想哭。
“猪猪。”
千织又唤了他一声。
伊之助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所有的话语都在喉咙口打转,最终挤出来的,只有一声带着浓重哭腔的、破碎的:
“……呜……”
然后,他猝不及防地扑了上去。
像一头终于找到巢穴的幼兽,用尽全身力气,将眼前的人紧紧抱进怀里。
他把脸埋在千织的肩头,肩膀剧烈地颤抖,喉咙里溢出压抑不住的呜咽,泪水很快打湿了千织另一边肩头的衣料。
千织被扑得微微后仰,随即稳稳站住。
他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伊之助宽阔了许多的背脊,像安抚一只炸毛的、终于愿意卸下防备的大型猛兽。
“……太晚了。”
许久,伊之助闷闷的声音从千织肩头传来,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却依然倔强地维持着凶巴巴的语调。
“你怎么才回来啊……”
千织没有说话,轻轻拍着他的背。
伊之助又闷了一会儿,才极小声地、像是怕被任何人听见似的,嘟囔了一句:
“……木偶,很喜欢。”
千织的唇角微微弯起。
“嗯,那就好。”
……
这顿晚饭,大概是极乐教有史以来……
最“精彩”的一顿。
童磨的心情很复杂。
他一方面因为千织的归来而心潮澎湃,恨不得整个人长在千织身上,寸步不离。
另一方面又看着那个刚才还哭得稀里哗啦、此刻却霸占着千织身侧位置死不让开的伊之助,感到一种微妙的、自家宝贝被觊觎的不满。
但他是成熟的上弦,是经历过千年岁月的鬼,不能跟一个小孩子一般见识。
……虽然这个“小孩子”已经不小了。
童磨面带无懈可击的微笑,将一只剥好的虾放进千织面前的碟子里。
“千织,尝尝这个。今天早上海边送来的,很新鲜。”
伊之助的眉毛立刻竖了起来。
他瞪着那只虾,仿佛那是某种面目可憎的敌人,又瞪了童磨一眼,然后猛地夹起一块厚厚的烤鱼,重重放进千织的碟子,正好压在那只虾上面。
“这个好吃。”
他硬邦邦地说,不看他,耳朵尖却可疑地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