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的,没事的。”他自言自语,“就是老房子,通风管道,热胀冷缩,都是科学可以解释的……”
他重复了几遍这些话,声音在空荡荡的值班室里听起来又干又涩,像一个人在背课文。
他坐回椅子上,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二十三分。他在三楼待了不到四十分钟,但那四十分钟像是过了四个小时。
他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打开了和同事阿坤的聊天窗口。
“坤哥,问你个事。”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几秒,对面回了一个问号。
“台北宾馆,三楼那个角楼,是不是有什么说法?”
这次对面沉默的时间更长。他盯着屏幕上那三个跳动的小点,看着阿坤正在输入,又停了,又正在输入,反反复复了好几次。
最后,阿坤发过来一条语音。林正豪把音量调到最小,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阿坤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刚去清点东西,觉得不太对。”
“你一个人去的?”
“对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阿坤发过来一段文字:“角楼那间,以前有个阿兵哥在那里举枪自尽。还有人说,三楼边间的走廊,晚上走进去会看见不该看的东西。你以后尽量白天去,别一个人晚上上去。”
林正豪盯着那段文字看了十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日光灯嗡嗡地响,空调的送风口发出呼呼的风声,值班室里的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让人觉得刚才在三楼经历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但他忘不掉那股香味。
白檀。栀子花。
还有玻璃上映着的那一抹模糊的白色。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值班室的窗户。窗外黑漆漆的,玻璃上映出了他自己的倒影——一个坐在椅子上的男人,脸色苍白,表情僵硬。
就在他看着自己的倒影的时候,他注意到窗户玻璃的最下方,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印子。像是有人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什么东西,水汽凝结成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他凑近了一点,眯起眼睛辨认。
玻璃上的字迹很淡,但他看清楚了——
“不要回头。”
林正豪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他瞪着那扇窗户,玻璃上的字迹已经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只剩下一片干净的、映着他自己倒影的玻璃。
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盯着那扇窗户看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觉得自己会后悔的事——他拿起手机,拨了阿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豪哥?”阿坤的声音带着困意。
“坤哥,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林正豪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台北宾馆……那个穿和服的女人……是什么来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阿坤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已经完全清醒了,而且带着一种林正豪从未听过的严肃:“豪哥,你听我说。你现在什么都别想,拿了钥匙就走。明天早上再来,白天什么都好说。还有——”
他顿了顿。
“下楼的时候,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千万别回头。”
林正豪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我刚才……在三楼的时候,闻到了香味。白檀,还有栀子花。”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倒抽冷气的声音。
“你闻到香味了?”阿坤的声音变了,“那你更应该走了。现在,马上。”
“为什么?”
“因为——”阿坤的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那个穿和服的女人出现的时候,就是那个味道。有人说,她是日据时代在这里自杀的日本武官的妻子,丈夫被派去南洋打仗再也没回来,她就在这栋楼里等了一年又一年,最后穿着和服在红色楼梯上吊死了。也有人说,她是在这里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等得太久了,就变成了……”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林正豪也没有追问。
他挂掉电话,抓起桌上的钥匙,深吸了三口气。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着,每一下都震得肋骨发疼。他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心理作用,都是那些该死的传说在他脑子里种下的恐惧,都是——
他又闻到了那股香味。
这一次,香味不是在走廊里,不是在楼梯上。
就在值班室里。
就在他的身后。
林正豪没有回头。
他握着钥匙串,拉开值班室的门,走了出去。他的步伐很快,几乎是在走廊里跑。鞋底在大理石地板上打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经过侧门的时候没有停下来,一直走到大门口,掏出钥匙开锁,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钥匙。
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他推开门,冲了出去。
台北的夜风迎面扑来,闷热潮湿,但此刻他觉得这风比什么都亲切。他站在凯达格兰大道的路旁,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外面的空气,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台北宾馆。
在路灯的照耀下,那座巴洛克式的建筑静静地矗立在夜色里,白色的大理石外墙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黄光。两个老虎窗在屋顶上沉默地蹲着,圆形的窗户像两只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二楼的某个窗户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抹白色的、模糊的影子,在玻璃后面一闪而过。
林正豪转身就走,一路走到停车的地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凯达格兰大道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方的台北宾馆。
它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白点,消失在夜色里。
但他知道,明天他还要回来。
因为钥匙还在他手上。
而他,是最后走的那个人。
凌晨两点十七分,林正豪躺在自己租屋处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怎么都睡不着。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斑,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他的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亮了一下,是阿坤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吗?”
他回了一个“嗯”。
阿坤又发了一条:“豪哥,有件事我白天没跟你说。你那个位置,之前已经走了三个人了。一个是身体不好辞职,一个是调去了别的部门,还有一个——干了一个礼拜就不干了,连工资都没要。”
林正豪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为什么?”
阿坤的回答来得很快:“那个干了一个礼拜的人,离职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他在值班室的那面镜子里,看见有一个穿和服的女人站在他身后。”
“但最恐怖的不是这个。”
“最恐怖的是,他说那个女人没有脸。”
“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光溜溜的,像一颗煮熟的鸡蛋。但她就是站在那里,歪着头,好像在看他,又好像在看他身后的什么东西。”
林正豪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每次快要睡着的时候,他都会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白檀,栀子花——从房间的某个角落里飘过来,若有若无,像是有人在很近的地方呼吸。
他不知道那是自己的心理作用,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
明天晚上,他又会是最后一个走的人。
而他不知道,下一次他能不能忍住不回头。
台北宾馆的灵异传说,最早可以追溯到日据时期。根据前“国安局”官员李天铎的说法,当年日本海军武官在撤离台湾时,宾馆内曾发生过许多不堪回首的往事,“有人在那边自杀,或者是不愿意走”。那些不愿意走的灵魂,据说至今仍留在馆内,其中最常被目击的,就是一个穿着和服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和服,在走廊里徘徊,在三楼的角楼里停留,在红色楼梯上漫步。有人说她在等一个人,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也有人说,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在等谁了,她只是在等——等一个愿意回头看她的人。
但没有人知道,如果真的回头看了她,会发生什么。
因为那些回头的人,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
或者更准确地说——没有人能从他们的嘴里问出答案。
因为他们的脸上,也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