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生人勿入(1 / 2)

林正豪第二天到班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

太阳正烈,光线从凯达格兰大道那头直直地砸过来,把台北宾馆的白色外墙照得发亮,像是整栋建筑都在发光。门口的花圃里种了一排矮矮的七里香,空气里飘着一股清淡的花香,混着刚修剪过的草地的味道。几个穿着西装的公务人员从侧门走进去,手里夹着公文包,神色匆匆,嘴里讨论着明天国宴的流程安排。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他几乎要以为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他站在大门口,钥匙串挂在腰带上,沉甸甸地坠着。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但他后颈那片皮肤还是凉的——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凉意,怎么都捂不热。

“豪哥!来得正好,快来帮忙搬东西!”

声音从大厅里传出来,中气十足,带着一种刻意拉高的热情。林正豪抬头一看,是阿坤。

阿坤全名叫陈坤铭,四十出头,在这栋楼里干了快八年,是台北宾馆最资深的物业人员之一。他个子不高,圆圆的脸,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两条缝,看起来像个弥勒佛。但此刻他站在大厅的柱子旁边,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眼睛底下一片青黑,显然昨晚也没睡好。

林正豪走进去,阿坤迎上来,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谁都没先开口。

沉默了几秒,阿坤先破了冰,拍了拍林正豪的肩膀,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来来来,先去搬东西。今天事情多,宴会厅那边要摆桌,三楼还有一批餐具要重新归位——哦对了,三楼那个角楼,今天早上我已经让人把东西都搬下来了,你不用再上去了。”

林正豪看了他一眼。

阿坤避开他的目光,转身往宴会厅走,一边走一边说:“我跟上面说了,以后角楼的仓库改到一楼储藏室,三楼那间就不用了。反正也没人愿意上去,空着就空着。”

“上面同意了?”

“我跟他们说三楼那间有漏水,墙面发霉,要整修。”阿坤回头看了他一眼,眨了眨眼,“反正也没人会去查。”

林正豪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穿过大厅,走进宴会厅。宴会厅很大,挑高的天花板垂着几盏巨大的水晶灯,白天看起来金碧辉煌,和昨晚那个阴森恐怖的氛围完全是两个世界。几个工读生正在铺桌布,其中一个是小陈,昨晚那个跑得比兔子还快的小伙子。

小陈看见林正豪,手里的桌布差点掉在地上。他的表情有点微妙——惊讶、心虚,还有一点点同情——但他很快就低下头,假装很认真地铺桌布。

“小陈,”林正豪走过去,“昨晚你走那么急,器材都没清完。”

小陈干笑了两声:“豪哥,我不是说了嘛,没人想当最后一个走的。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阿坤在旁边插嘴,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林正豪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就是一群胆小鬼自己吓自己。这栋楼我待了八年,什么鬼都没见过。”

“坤哥你就别装了,”小陈抬起头,一脸认真,“你上次不是说你晚上在三楼走廊听见有人在唱日本歌吗?”

空气突然安静了。

阿坤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正豪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尴尬,而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疲惫。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是我听错了。老房子嘛,什么声音都有。”

“可是你也说过那个——”

“小陈,”阿坤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铺你的桌布。”

小陈闭嘴了。

林正豪站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没有追问,但他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阿坤一定见过什么。而且他见的,比他愿意说出来的要多得多。

整个上午,林正豪都在宴会厅里忙。搬桌椅、摆餐具、核对菜单,事情一件接一件,忙到他没有时间去想昨晚的事。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和几个工读生坐在员工休息室里吃便当,电视开着,正在播午间新闻。

“豪哥,你昨天一个人待到几点?”一个叫阿杰的工读生问。这小伙子二十出头,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但说话很直。

“九点多。”

“哇靠,”阿杰咬了一口鸡腿,含糊不清地说,“你真的不怕喔?我上次跟小陈一起留下来盘点,才七点多就觉得浑身不对劲,感觉有人在背后看我们。”

“心理作用啦,”另一个工读生阿豪——和林正豪同名,但大家都叫他小豪——插嘴说,“这栋楼本来就大,晚上又没人,当然会觉得怪怪的。你们就是恐怖片看太多了。”

“不是啦,是真的有!”小陈放下筷子,表情认真起来,“你们有没有去过三楼那个角楼?就是靠近边间那间。上次我一个人去拿东西,走到门口的时候,门是关着的,但我听见里面有声音——那种……那种指甲刮木头的声音,嘶嘶嘶的,很轻,但很清楚。”

“你进去了吗?”林正豪问。

小陈摇头,脸色有点发白:“我才不进去。我站在门口听了大概十秒,然后那个声音停了。我以为是我听错了,正要推门,里面突然有人敲了三下门。”

整个休息室安静了。

电视里的新闻主播还在说话,但所有人都没在听。

“笃、笃、笃,”小陈用手在桌上敲了三下,每一下都敲得很轻,但在安静的休息室里听起来格外清晰,“就是这样。三下。我在门外,有人在门里面敲。”

“然后呢?”阿杰的声音变小了。

“然后我就跑了啊!”小陈摊开手,“不然咧?还开门说‘您好,您的餐点到了喔’?”

阿豪噗地笑出来:“靠北喔,鬼还会叫外送喔?”

“搞不好人家想点一份咸酥鸡加辣,”阿杰接话,“等了八十年都没送到,当然要敲桌子抗议。”

几个人笑了起来,气氛稍微轻松了一些。但林正豪没有笑。他看着小陈的眼睛,那里面有一闪而过的恐惧,虽然被笑声盖过去了,但确实存在。

“小陈,”林正豪问,“你说的那个角楼,是不是里面有一张长桌,摆了很多高脚杯那间?”

小陈点头:“对,就是那间。豪哥你昨天去了?”

“去了。”

“那你有没有……”

“没有,”林正豪说,“什么都没看到。”

他说谎了。但他不想在中午吃饭的时候把昨晚的经历说出来,那会让这几个工读生以后更加不敢留下来加班。而且他自己也还没想好——那些到底是真的,还是他的错觉。

下午两点,林正豪一个人去了地下室。

台北宾馆的地下室不大,主要是一些储藏空间和机电设备。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排成一排,发出嗡嗡的声响,光线惨白,照得水泥地板上的灰尘清清楚楚。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机油和清洁剂的味道,闷闷的,让人不太舒服。

他要去的是档案室——一个堆放旧文件和废弃物品的小房间,钥匙在阿坤手上,但阿坤下午请了假,说家里有事,走之前把钥匙留给了他。

“你要找什么?”阿坤把钥匙交给他的时候,表情有点微妙。

“想查一些资料,”林正豪说,“关于这栋楼的历史。”

阿坤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钥匙放在他手心里,低声说了句:“档案室最里面那个铁柜,右边第二格,有一个牛皮纸袋。你看完就知道了。”

然后他就走了。

林正豪现在站在档案室门口,手里握着那把老旧的钥匙。门是铁制的,漆面斑驳,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A4纸,印着“档案室”三个字,

他插进钥匙,转了两圈,咔哒一声,锁开了。

门推开的时候,一股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混着旧纸张特有的酸腐气息。他捂了一下鼻子,伸手在门边摸到开关,按下去。日光灯闪了两下,亮了,但光线很暗,有几根灯管已经坏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晕里。

档案室不大,大概十坪左右,四面墙都摆着铁皮柜子,锈迹斑斑,有些柜门已经变形了,关不紧,露出里面塞得满满的文件和纸箱。地上堆了几个纸箱,用胶带封着,上头积了一层灰,灰厚到可以用手指写字。

林正豪走进去,每一步都扬起一小片灰尘。他的影子在日光灯下被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铁柜上,像一摊墨渍。

他找到最里面那个铁柜——果然,右边第二格。他蹲下来,拉开抽屉,里面叠着几个牛皮纸袋,最上面那个就是。

纸袋很旧了,边缘都起了毛,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字,墨迹已经褪色,但还辨认得出来——“台北宾馆·沿革史料·非解密”。

他打开纸袋,倒出里面的东西。几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一份手写的日文文件、几页打字的中文报告,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旧报纸,纸边已经脆了,稍微一碰就掉渣。

他先拿起照片。

第一张是台北宾馆的旧照,黑白影像,拍摄角度和现在差不多,但建筑外观有些不同——屋顶上还没有那两个老虎窗,正门的柱子也没有现在这么华丽。照片右下角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日文的,他看不太懂,只认得“大正十四年”几个字。

第二张照片让他停了很久。

那是一张室内照,拍的是一条楼梯——红色的楼梯。和现在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照片里的楼梯看起来更新,红漆还没有剥落,扶手擦得发亮。但真正让他注意的是照片里的人。

楼梯上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和服,头发盘起来,插着一支发簪。她的脸对着镜头,但因为照片太旧了,五官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个轮廓——椭圆的脸,微弯的嘴角,像是在笑。她的身后,楼梯的转角处,似乎还有一个人影,但那个人影更模糊,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看不清楚。

林正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翻到背面。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是日文,旁边有人用红笔加了中文翻译——

“佐藤雪子,昭和二年(1927年),于本馆楼梯处留影。同年冬,于同处自缢。”

他的手抖了一下。

佐藤雪子。

他把照片放下,拿起那份日文文件。文件是用毛笔写的,字迹工整但有些潦草,像是手写的笔记。他看不懂日文,但文件里夹了几张翻译稿,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有人匆匆忙忙抄下来的。

他拿起翻译稿,开始读。

“台北宾馆,原为日据时期‘台湾总督官邸’,后改为‘台北招待所’,供日本皇室及高级军政人员使用。大正十二年(1923年),日本海军武官佐藤健一少佐携妻雪子入住本馆,负责台湾北部海域防卫事务。”

“佐藤少佐勤务繁忙,常年出海,雪子夫人独居馆内,性情温婉,寡言少语,与馆内人员交往甚少。据当时馆内佣人回忆,雪子夫人每日午后会在馆内散步,最爱走的是主楼东侧的红色楼梯,常独自在楼梯转角处伫立良久,眺望窗外,似在等待出海未归的丈夫。”

“昭和二年(1927年)秋,佐藤少佐奉命赴南洋,原定次年春返台。雪子夫人自此日日守在红色楼梯处,从早到晚,风雨无阻。馆内人员屡次劝慰,夫人皆微笑不语,仅摇头示意。”

“同年冬,十二月十七日,馆内人员发现雪子夫人久未现身,遂上楼查看。于红色楼梯第三层转角处,发现夫人已用白绫自缢于窗框之上。身着白色和服,发簪落地,面容安详,嘴角微弯,似含笑。”

“此后,馆内时有传闻,称有人在红色楼梯处见到一穿白色和服之女子身影,徘徊不去。据当时总督府警务课密报,昭和三年至昭和八年期间,共有七名馆内人员及访客声称在楼梯处‘遇见’一名白衣女子,其中三人因此精神失常,两人失踪,一人——”

翻译稿到这里断了。最后一行字只写到一半,后面的纸张被撕掉了,留下一个参差不齐的边缘。林正豪翻了翻牛皮纸袋,没找到剩下的部分。

他放下翻译稿,拿起那份中文报告。报告是用打字机打的,纸张泛黄,上面盖着一个红色的圆章,章上的字模糊了,只隐约看出“台湾省”和“机密”几个字。

报告的日期是民国六十二年——一九七三年。

“台北宾馆于战后由台湾省政府接收,改作政府招待所及外宾接待场所。据本府民政厅调查报告指出,本馆东侧楼梯(即日据时期所称‘红色楼梯’)自接收以来,屡有工作人员反映异常状况,兹摘要如下——”

“一、民国三十八年(1949年),一名值夜警卫报告,于凌晨二时许在楼梯转角处见到一白衣女子。该警卫称,女子背对站立,面朝窗户,他上前询问时,女子缓缓回头,但‘看不清五官,像是一张白纸’。该警卫次日即申请调离,拒绝再于本馆执勤。”

“二、民国四十二年(1953年),一名清洁妇于午后清理楼梯时,听见身后有木屐声响。回头查看,无人。该清洁妇称,她听见一女子以日语说了一句‘お帰りなさい’(欢迎回来)。该清洁妇自此听力严重衰退,经医检无法解释。”

“三、民国五十四年(1965年),本馆进行修缮工程,一名工人于楼梯处摔落,右腿骨折。工人坚称当时‘有人推了他一把’,但现场无其他人员。该工人后向本府提出工伤赔偿,理由为‘遇鬼’。”

“四、民国五十八年(1969年)——”

报告写到这里,的内容。涂掉的部分占了整整半页,然后接着写——

“经本府与相关单位会商后决定,东侧楼梯自即日起封闭,非经许可不得使用。并于楼梯入口处设置警示标志,严禁人员夜间进入。”

“另,本馆三楼东侧角楼及边间走廊,经查亦有类似报告,一并列入管制区域。具体细节见附件(附件已遗失)。”

林正豪把报告放下,靠在铁柜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好吧,有一点害怕——而是因为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昨晚他经历的那些,不是幻觉。香味、脚步声、玻璃上的字迹,都真实发生过。而且不是他一个人经历过。

他拿起最后一样东西——那张折叠起来的旧报纸。

报纸是《台湾日日新报》,昭和三年(1928年)的。头版有一则新闻,标题用日文写着,旁边有人用红笔写了翻译——

“佐藤少佐,南洋战殁。”

新闻内容很短,大意是:日本海军佐藤健一少佐,于南洋海域执行任务时遭遇敌袭,舰艇沉没,少佐及全舰官兵共一百二十七人,全员战殁,无人生还。佐藤少佐之妻雪子,已于数月前于台北自缢身亡,夫妻二人先后为帝国捐躯,厚葬。

林正豪盯着这则新闻,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穿着白色和服的女人,站在红色楼梯的转角处,日复一日地眺望窗外,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她不知道丈夫已经死了。她在等他回来。等到冬天来了,等到楼梯上的红漆剥落了,等到她终于明白他不会回来了。

然后她把自己挂在了窗框上。

但她的灵魂没有离开。

她还在等。

等了将近一百年。

林正豪把所有的东西小心地放回牛皮纸袋里,塞回铁柜的抽屉,关上。他站起来,膝盖因为蹲太久有点发麻,他扶着铁柜站了一会儿,等血液回流。

他走出档案室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闪了一下。

他没在意,继续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地下室的楼梯是水泥的,很普通,不是那个红色的楼梯。但他站在楼梯口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听见了什么——很远的、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唱一首歌。

日语的歌。

旋律很慢,很柔,像是摇篮曲,又像是送别的歌。

他站在楼梯口听了十几秒,声音消失了。

“靠北,”他小声骂了一句,给自己壮胆,“我是不是该去行天宫收惊一下。”

他爬上一楼,走进值班室。阿坤不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豪哥,下午我请假,钥匙在抽屉里。晚上你一个人小心一点。”

他看完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现在知道了那个穿和服的女人的名字。佐藤雪子。一个在八十多年前死去的日本女人,因为等不到丈夫回家,在红色楼梯上上吊自尽。她的灵魂留在了这栋楼里,日复一日地徘徊,日复一日地等待。

但她在等什么?她难道不知道丈夫已经死了吗?

或者说——她知道,但她不愿意接受?

林正豪想起那份翻译稿上的一句话——“雪子夫人皆微笑不语,仅摇头示意。”

摇头示意。什么意思?是表示没关系,还是表示——她不相信?

他掏出手机,查了一下佐藤健一的名字。网络上的资料很少,只有几条简短的记载,说他是日本海军少佐,一九二七年赴南洋,舰艇被美军潜艇击沉,全员阵亡。没有照片,没有更多的细节。

他又查了“台北宾馆灵异”,跳出来的结果多得惊人。有部落格文章、有论坛讨论串、有YouTube影片,每个都讲得绘声绘色。他挑了几篇比较详细的来看。

一篇部落格文章写得很长,作者自称是前台北宾馆的员工,用了化名。文章里写道——

“我在台北宾馆工作了三年,见过很多奇怪的事。最常被目击的是三楼边间走廊的一个穿和服的女人。她通常在晚上出现,有时候是凌晨。有人说她长得很美,但没有人能具体描述她的长相,因为每次你想看清楚她的脸,就会觉得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另一个常出现的地方是红色楼梯。楼梯在晚上会发出声音,像是有人在上面走来走去。有时候是脚步声,有时候是衣料摩擦的声音。最恐怖的一次,是我的同事在楼梯口抽烟,听见楼梯上面有人用日语说了一句‘欢迎回来’。他吓得把烟头都吞了。”

“还有角楼那间房间。很多人说在里面听见指甲刮木头的声音,或者有人在门外敲门。有一次我进去拿东西,门突然自己关上了,锁还自动反锁了。我在里面待了二十分钟才有人来开门。那二十分钟里,我一直感觉有人站在我背后,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但我回头看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后来我问了一个在这栋楼里待了很久的老前辈,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这栋楼里的东西,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她被困在这里了,困在时间里,困在楼梯上。你要做的不是赶她走,而是不要打扰她。’”

“所以我后来学乖了。晚上留在馆里的时候,我绝对不会去三楼,绝对不会走红色楼梯,也绝对不会回头。如果你也不得不留下来,记住我的话——不要打扰她。她是这里的客人,比我们所有人都早到。我们才是闯进来的人。”

林正豪看完这篇文章,把手机放下。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四点十二分。

离天黑还有两个多小时。

他还有时间。

他决定做一件事——去一趟三楼。不是角楼,是边间走廊。那些传说里提到的地方,他都想去看看。不是因为他胆子大,而是因为他需要确认一件事:那个女人——佐藤雪子——她到底想要什么?

他走出值班室,穿过大厅,往东侧楼梯走去。

白天的主建筑和晚上完全不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走廊照得通亮,木地板反射着温暖的光泽,墙壁上的金箔装饰闪闪发亮。几个工读生从旁边经过,跟他打招呼,一切都很正常。

但当他走到东侧楼梯口的时候,他又看到了那条封锁线。

“生人勿入”。

白天的光线底下,那几个字看起来格外刺眼。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弯腰钻了过去,踩上了红色楼梯的第一级台阶。

白天的楼梯看起来没那么恐怖。阳光从二楼转角的窗户照进来,在台阶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灰尘在光束里缓缓飘动。红漆虽然斑驳了,但在阳光下看起来只是一种岁月的痕迹,不像是血,也不像是别的什么。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他停下来。

就是这扇窗户。

那个传说中的窗户——雪子夫人每天站在这里眺望的地方。

他看向窗外。窗外是后花园的方向,几棵老榕树遮住了大部分的天空,树冠层层叠叠,绿得很深。从这个角度看出去,确实可以看见远处的大马路,但视野很窄,只能看到一小段路。

她每天站在这里,看那条路。

等她的丈夫从那条路上走回来。

日复一日,从秋天等到冬天,从白天等到黑夜。

直到她终于等不下去了。

林正豪站在那个位置上,面向窗户,背对着楼梯。他闭上眼睛,试着去感受——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泥土气息。他听见树叶沙沙的声音,听见远处车流的嗡嗡声,听见——

木屐的声音。

就在他身后。

哒。

他猛地睁开眼睛,浑身僵硬。

他没有回头。他记得所有的传说都告诉他——不要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