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孙世振方才那一番关于满清南下、江南士绅下场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利刃,剖开了张惟远心中那层自欺欺人的伪装。
然而,短暂的失态之后,张惟远终究是江南士绅阶层中历练出来的老手。
他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惊惧,重新坐直了身体,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猛灌了一口。
冰冷的茶水入腹,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镇定。
放下茶盏,抬起头,目光虽然依旧有些躲闪,但话语却重新变得强硬起来。
“孙将军,”张惟远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努力维持着平静。
“将军方才所言,或许有几分道理。满清异族,确实残暴,但这……这也不是朝廷可以肆意欺辱江南士绅的理由!”
张惟远的语气渐渐恢复了方才的沉稳,仿佛在为自己和身后的整个阶层筑起一道心理防线:“无论出于何种原因,无论朝廷面临何种困境,我等江南士绅的财产,都是不可侵犯的!此乃天理,亦是国法!太祖高皇帝定制时,便明确保护私有财产,历代先帝,亦无不遵循!”
张惟远抬起头,直视孙世振,眼中闪过一丝固执:“将军方才说什么‘抄家’、‘罚没’,甚至暗示我等暗中支持潞王……这些都是诛心之论!我等士绅,世代耕读传家,遵纪守法,每一分钱财,都是辛苦积攒、合法所得!朝廷缺钱,自可开源节流,整顿税制,岂能总想着向士绅伸手?”
张惟远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说教的意味:“我辈读书人,受朝廷俸禄,自当为国分忧。可朝廷若一味索取,甚至以刀兵相逼,这……这与强盗何异?恕在下直言,无论将军如何花言巧语,巧言令色,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张惟远顿了顿,最后总结道:“我还是那句话,江南士绅的钱财,都是我等辛苦积攒而来,朝廷无权肆意剥夺!还请将军……好自为之!”
这番话,可谓是寸步不让,甚至带着几分威胁的意味——“好自为之”,既是劝诫,也是警告:不要逼我们江南士绅,否则,后果你承担不起。
孙世振听完,没有立刻反驳,看着张惟远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他那双虽然躲闪却依旧固执的眼睛。
沉默了几息。
然后,孙世振突然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正厅中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讽刺、嘲弄,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
张惟远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弄得心里发毛,他刚刚筑起的心理防线,在这笑声中仿佛出现了裂痕。
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声音都变了调:“将……将军何故又发笑?在下所言,句句发自肺腑……”
孙世振止住笑声,但嘴角依旧挂着冰冷的弧度,缓步走向张惟远,每一步都踏得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张先生,”孙世振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刀子划过玻璃。
“你口口声声说,江南士绅的钱财是辛苦积攒、合法所得。我倒要问问你,你们所谓的‘辛苦积攒’,究竟是怎么个积攒法?”
“是靠着朝廷给的免税特权,大肆兼并土地,将无数百姓逼成佃户、流民?是靠着把持地方政务,将朝廷的税赋层层加码,中饱私囊?还是靠着垄断科举,让寒门子弟永无出头之日?”
张惟远脸色涨红,想要辩驳,孙世振却抬手制止了他。
“你不必急着否认。我说的这些,天下人谁不知道?先帝在时,国库空虚,连年用兵,军饷都发不出。朝廷三番五次下旨,请求江南士绅和朝中官员捐助饷银,共赴国难!”
孙世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怒:“可你们呢?你们天天哭穷,一毛不拔!一两银子也不肯捐!那些文官,那些江南名士,嘴上喊着忠君爱国,实际上却把银子一箱一箱地埋在地窖里,眼睁睁看着前线将士饿着肚子打仗,眼睁睁看着流寇肆虐,眼睁睁看着山河破碎!”
“如今到了这个时候,李自成虽然败了,可满清已经入关,窃据神京!朝廷在南京刚刚立足,内忧外患,危如累卵!你们江南士绅,居然还在跟我谈什么财产不可侵犯?还在说什么朝廷无权剥夺?”
张惟远的额头再次渗出冷汗,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
因为孙世振说的,都是事实。
“你们麻木不仁,自私自利,以为只要保住自己的家产,无论谁坐天下,都能继续当你们的太平绅士!”孙世振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