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比沼泽里那些庞然大物小得多。
体长只有1.7米。
脊背鳞片还没完全硬化,边缘是半透明的乳白色。
裂缝里渗出的体液不是墨绿,是淡琥珀色。
这是幼体。
生物学家陈默站在扫描台前。
他的手悬在控制面板上方,停了很久。
“这物种……”他的声音很轻,“不是末世后变异出来的。”
“它的解剖结构,和四十七年前北大荒农场的档案记录里一种已经灭绝的本地爬行动物——**
相似度97%。”
“那种动物叫:黑龙江草蜥。”
“末世前最后一个标本,采集于2047年3月16日。”
——盖亚启动净化协议的前一天。
陈默没有继续说。
因为他知道,这已经超出生物学的范畴了。
这是历史。
是四十七年前,那片土地上生活过的一切——人、动物、植物、收割机、拖拉机、联合收割机——
被四十七年辐射与饥饿锻压成的新形态。
是黑龙江草蜥活下来的后代。
是北大荒农场拖拉机手的儿子。
是周远志。
也是此刻,站在扫描台边、沉默地看着这只幼体生物的那个十九岁装填手。
周远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隔着0.47米厚的防辐射玻璃,他用食指隔着玻璃,轻轻敲了三下。
幼体生物的裂缝微微张开一条缝。
不是攻击。
是回应。
暗红色的光在里面闪烁了一下。
17次/分钟。
像心跳。
周远志收回手。
“它记得光。”他说。
“它妈妈一定告诉过它。”
“很多年前,这片沼泽还是麦田的时候——”
“秋天晚上,联合收割机的灯会连成一条河。”
陈默没有说话。
他在采样记录本上写:
“物种编号:HEI-047”
“建议命名:草蜥·沼泽适应型”
“备注:该物种对可见光波段具有高度敏感性。暴露于47,000流明以上强度的突然照明时,会触发深度休眠反应。”
“潜在应用:开发基于该机制的变异生物预警系统。”
“——当它们开始逃离某片区域时……”
“说明那里即将有比四十七年前的灯光更亮的东西出现。”
他没有写最后那个推测。
因为他不需要写。
所有人都知道。
那片比四十七年前的灯光更亮的东西——
正在47号异常区的地表以下47公里处。
缓慢苏醒。
下午三时。
放射性沼泽东岸。
第一座跨越沼泽的复合结构大桥开始架设。
桥型:预应力混凝土连续梁。
跨度:470米。
桥墩数量:17个。
设计寿命:47年。
抗震等级:9度。
抗辐射等级:47,000伦琴/小时连续照射1700小时不失效。
林远山不在这里。
但他三天前从火星发回的一封加密邮件,此刻正投影在工程指挥部的全息屏幕上。
《关于47号异常区外围桥梁结构选型的补充建议》
——林远山·荧惑要塞动力科
“沼泽沉积层承载力不足,传统桩基方案需打入47米深持力层,工期47天,成本4.7亿信用点。”
“建议改为:浮箱式复合基础+仿生深海合金拉索。”
“拉索锚固点设在沼泽两岸基岩,主缆通过17座浮箱传递荷载。”
“工期:7天。”
“成本:0.47亿信用点。”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省钱、最快、最耐辐射的方案。”
“也是我妈四十七年前在北大荒农场设计灌溉渠时,用过的土办法。”
全息屏幕下方,附着一张泛黄的、手绘的灌溉渠设计图。
绘图日期:1999年4月17日。
设计人:林淑芬。
职位:北大荒农场总工程师。
备注栏里有一行铅笔字:
“远志,妈妈今天设计了一条可以流一百年的渠。”
“你长大了,也要设计可以用一百年的东西。”
工程总指挥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按下立项键。
“方案:通过。”
“施工负责人:周远志。”
“备注:用你妈妈教的办法,把这条渠架完。”
晚上八时。
沼泽东岸。
第十七座浮箱完成定位。
周远志站在岸边,看着那十七座在暮色中微微起伏的银白色箱体。
仿生深海合金的表面反射着应急照明塔的光芒。
像四十七年前,秋天晚上,联合收割机的灯连成的那条河。
他低下头。
从贴身内袋里摸出那张塑封的旧照片。
照片里,他七岁,坐在收割机驾驶室里,双手握着方向盘。
方向盘比他脸还大。
他的脚够不到油门。
但他笑得很开心。
因为他妈妈站在车边,说:
“远志,这是妈妈设计的收割机。”
“以后它会割很多很多麦子。”
“够你吃一辈子。”
四十七年后,麦田变成了沼泽。
收割机锈蚀成废铁。
妈妈设计的灌溉渠,已经四十七年没人维护了。
但他还在这里。
用妈妈教过的土办法,架一条可以流一百年的渠。
不是流水的渠。
是流光的渠。
把希望壁垒的光引到47号异常区边缘。
把四十七年前收割机灯光的残影,带到那些还在沼泽深处沉睡的草蜥的梦里。
让它们知道——
天亮了。
他把照片收回内袋。
转身。
“拉索锚固点,开始灌注混凝土。”
晚上十时。
沼泽西岸。
第一台重型卡车驶过刚合龙的大桥。
车斗里满载着预制模块化营房构件。
这是“脊梁公路”第七标段的第一车补给。
它的终点,是公路延伸方向的最远端——
北纬47度19分47.3秒,东经127度04分47.1秒。
47号异常区外围。
距离地表辐射剂量47,000伦琴/小时的死亡禁地——
0.47公里。
车停在那里。
四十七名开拓者预备队员跳下车。
他们穿着联邦最新型的“深渊”级全封闭防护服——外壳是仿生深海合金,内衬是抗辐射陶瓷纤维,生命维持系统可独立运行470小时。
他们手里拿着地质锤、采样器、激光测距仪、以及刚配发的、尚未经过实战测试的“光诱”式变异生物驱逐装置。
他们的左臂上,缝着崭新的臂章。
臂章图案:一把十字镐交叉着火炬。
臂章下方,一行白色刺绣:
“前哨一号·奠基”
队长姓林,三十二岁,末世前是长春地质学院的研究生。
末世后,他在精英堡垒第七区做了七年清灰工。
三个月前,他通过人才甄别计划被重新发现。
两个月前,他报名加入开拓者预备队。
一周前,他以总分第一的成绩通过选拔。
此刻,他站在0.47公里外的警戒线边缘。
面前是那片终年被墨绿色云雾笼罩的土地。
他的防护服辐射剂量计疯狂尖叫。
他关掉它。
然后他转过身。
对着身后四十六名队员。
对着正在架设临时营房的工程兵。
对着四百七十公里外灯火通明的希望壁垒。
对着1.7光年外正在穿越第四次跃迁的方舟一号。
他说:
“兄弟们。”
“门在这里。”
“我们——是第一个看见门的人。”
没有人欢呼。
没有掌声。
只有四十六双靴跟同时并拢的声音。
以及——
0.47公里外,那片墨绿色云雾深处,一道极细微的、几乎被噪声淹没的谐振波。
频率:3.7赫兹。
波形:与南极信标裂隙开启前的能量曲线——
相似度100%。
它在呼吸。
它在等。
它在——
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