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纪元八年五月一日。
清晨五时。
北纬47度,东经127度。
这里是精英堡垒原第七区的最北端。
再往北三百七十公里,是联邦边境线。
再往北四百七十公里,是希望壁垒。
这片土地在末世前叫北大荒。
四十七年前,这里曾是中国机械化程度最高的国营农场——春天播种时,一千七百台拖拉机同时轰鸣;秋天收割时,联合收割机的灯光连成一条流动的河。
四十七年后,拖拉机锈蚀成废铁,收割机被拆解熔炼成精英堡垒的坦克装甲。
只有土地还记得。
土地记得每一粒种子在春天破土时的触感。
土地记得每一滴汗水渗进垄沟时的温度。
土地记得——
此刻,第一台“家园号”移动要塞的履带正碾过这片沉睡四十七年的黑土。
履带宽度:3.7米。
接地压力:0.47公斤/平方厘米。
比人类脚印还轻。
钟毅不在车上。
他在1.7光年外的方舟一号舰桥上,舷窗外是正在缓慢拉长的室女座星光。
但“家园号”在。
这辆七年前从十辆百吨王里改装出的第一台移动指挥车,如今已经迭代到第七代——全长47米,宽17米,高7米,自重470吨。它的车头仍保留着末世第一代“百吨王”的标志性方灯,灯罩边缘有七年前被变异鼠啃过的细小齿痕。
林远山也没有来。
他三天前已经启程前往火星,荧惑要塞动力科的第四十七组聚变堆正在等他调试。
但“家园号”在。
周远志来了。
十九岁,原精英堡垒第七装甲旅装填手。十七个月前,他在边境线战场上装的那发炮弹卡了膛,班长把他推出舱门,自己没出来。
此刻,他坐在“家园号”副驾驶位,双手握着方向盘。
方向盘是真皮的,原车主不知道是谁,握把处被磨出两道深深的手印。
周远志的手掌正好卡进那两道手印里。
像这把方向盘等了他很久。
“周远志。”工程总指挥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前方三百米,放射性沼泽区。探测深度4.7米,承载力0.17兆帕。”
“履带通行没问题。”
“但沼泽里有活物。”
周远志没有回答。
他调出地质雷达扫描图。
屏幕上,沼泽泥层下方4.7米处,密密麻麻的红色热源信号正在缓慢移动。
数量:至少17个单体。
体型:长度7-13米不等。
移动速度:0.47米/秒。
深度:4.3-4.7米。
心率:17次/分钟。
——睡着的时候。
周远志松开方向盘。
他打开车载武器系统的保险。
“家园号”车顶,四十七毫米电磁轨道炮的导轨开始充能。
幽蓝色的光晕在晨雾中缓缓亮起。
像四十七年前,北大荒农场联合收割机的灯光连成的那条河。
上午七时。
放射性沼泽边缘。
第一只变异生物破土而出。
它不是突然跃起。
是浮起。
像沉在深海的巨轮残骸,被亿万吨海水压力封存了四十七年后,缓慢上升,破开泥层,露出锈迹斑斑的船艏——
然后你才意识到,那不是船。
是脊背。
长度:十七米。
宽度:七米。
厚度:三米。
覆盖全身的鳞片直径0.47米,边缘锋利如刀,表面凝结着放射性沼液干涸后形成的墨绿色结晶。
没有头。
没有尾。
没有四肢。
只有这一片脊背。
以及脊背中央,一条正在缓缓裂开的、纵贯全身的缝隙。
缝隙深处,是暗红色的、有节律脉动的光。
那是它的嘴。
周远志盯着那条缝隙。
他想起十七个月前,边境线战场上,自己装填的那发炮弹卡膛前0.47秒——
炮闩指示灯也是这个颜色。
暗红。
稳定。
等待击发。
“开火。”工程总指挥下令。
四十七毫米电磁轨道炮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炮弹以七倍音速撕裂晨雾,精准命中脊背中央那条裂缝边缘。
火花四溅。
鳞片崩裂。
墨绿色的体液从伤口喷涌而出,溅在沼泽表面,腐蚀出直径三米的沸腾区。
但那道裂缝——没有合拢。
反而张得更开了。
裂缝深处,暗红色的脉动开始加速。
17次/分钟。
31次/分钟。
47次/分钟。
它在呼吸。
在准备。
在——
进食。
上午七时零三分。
第二只破土。
第三只。
第四只。
第七只。
第十七只。
十七片脊背从沼泽中浮起,呈扇形包围“家园号”和紧随其后的四十七台工程机械。
它们的裂缝同时张开。
暗红色的光连成一片。
像十七口同时点燃的炼钢炉。
“所有单位,交替掩护后撤!”工程总指挥的声音依然平稳,“护卫军第三连,建立防线。开拓者预备队,准备——”
“不用。”
周远志切断通讯。
他推开车门。
跳进齐膝深的放射性沼液。
辐射警报在他头盔里疯狂尖叫:
——当前剂量率:4,700伦琴/小时。
——超过防护服设计上限:47倍。
——预计存活时间:0.47秒。
0.47秒。
他花了0.3秒走到“家园号”车头。
0.1秒拉开前保险杠下方的检修盖。
0.07秒摸到那根从七年前就没换过的、手动超驰点火拉绳。
然后他用力一拉。
0.00秒。
“家园号”的四十七毫米电磁轨道炮没有开火。
车顶的四十七盏探照灯——亮了。
不是巡航模式的暖白。
不是警戒模式的幽蓝。
是全功率的、炽白如正午太阳的、连冻结四十七年的沼泽都能照透的——
破晓之光。
十七只变异生物同时停止了呼吸。
它们的裂缝开始缓缓合拢。
暗红色的脉动从47次/分钟,骤降至7次/分钟。
然后3次/分钟。
然后0次/分钟。
它们沉回沼泽深处。
像四十七年前,联合收割机的灯光最后一次照亮北大荒农场的麦田——
然后熄灭。
周远志松开拉绳。
他的防护服外表面已经碳化。
头盔面罩上布满蛛网状的裂纹。
左臂护甲熔穿三个洞,边缘还在滴落银白色的合金液滴。
但他还站着。
辐射警报还在尖叫。
他关掉它。
然后他转身。
面对通讯频道里那四十七个沉默的频道。
“这东西,”他的声音嘶哑,像从四十七年冻土里刨出来的化石,“怕光。”
“不是怕任何一种光。”
“怕从黑暗里突然亮起来的光。”
“怕四十七年在沼泽深处沉睡时,梦里偶尔闪过的——”
收割机灯光的残影。
没有人说话。
三秒后,工程总指挥的声音重新响起:
“联邦理工学院生物系,采样队进场。”
“活体样本优先。”
“——还有,把那台‘家园号’从头到尾检查一遍。”
“它的探照灯,为什么四十七年没换过灯泡?”
周远志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熔穿三个洞的左臂护甲。
护甲内层,贴着皮肤的位置,缝着一张塑封的、边缘卷曲的旧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三十七岁的女人。
穿着北大荒农场的工作服,站在联合收割机旁。
收割机的驾驶室里,坐着一个七岁的男孩。
男孩的双手握着方向盘,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褪色的圆珠笔字:
“1999.10.1”
“远志第一次开收割机。”
“——妈妈”
上午九时。
联邦理工学院生物系临时实验室。
第一只活体样本被固定在扫描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