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纪元八年四月十五日。
清晨六时。
精英堡垒第三区,原中央兑换所。
这座末世前曾是农业银行分理处的三层小楼,在十七年里被改造成精英堡垒最繁忙的机构之一。每天清晨,门口都会排起长队——不是为了存钱,是为了换钱。
用精英币换联邦信用点。
用黑市汇率。
用比官方牌价高出470%的代价。
用卖血、卖粮、卖一切能卖的东西换来的机会。
今天,队伍依然很长。
但队伍尽头,不再是兑换窗口。
是一台崭新的、通体银白的自助终端。
终端正上方,联邦徽记在晨光中缓缓自转。
三个相交的圆环,中心一个等边三角形。
终端屏幕上一行字:
“联邦信用点·全域兑换服务”
——原精英堡垒货币持有者,请将纸币/硬币投入下方入口。
——系统将按公允汇率自动换算为信用点,存入您的联邦公民账户。
——今日汇率:1精英币=0.47信用点
——兑换额度:无上限
——兑换期限:永久有效
队伍最前面站着一个老人。
他叫马德禄,六十七岁,末世前是精英堡垒第三区唯一的钟表匠。末世后,钟表没人修了,他改行在黑市倒卖联邦走私品。
十七年里,他攒下四十七万精英币。
藏在床底下。
藏在墙夹层里。
藏在废弃下水道管井里。
藏在任何他认为不会被“配给委员会”抄走的地方。
此刻,他颤抖着从帆布袋里掏出第一叠纸钞。
精英堡垒中央银行,公元2053年印制。
面额:1000精英币。
防伪水印:齿轮与闪电。
发行总量:4,700万张。
实际购买力:十七年前值一袋面粉,今天值0.47信用点。
他把那叠纸钞推进兑换口。
终端发出轻快的“滴”声。
屏幕数字跳动:
——您已存入精英币47,000元。
——按公允汇率1:0.47折算,您获得:22,090信用点。
——已存入账户:ELI-003-0047
——当前余额:22,090.00信用点
——感谢您对联邦经济体系的支持。
——欢迎回家。
马德禄盯着那行“22,090.00”。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信用点。
更没见过这么简单的兑换流程。
没有手续费。
没有额度限制。
没有“背景审查”。
甚至没有要求他出示任何身份证明——终端通过虹膜扫描,自动匹配了三天前联邦人才甄别中心录入的公民生物信息。
他低下头。
把空了的帆布袋折成四四方方的小块。
塞进贴身内袋。
和那枚跟了他四十七年的老怀表并排。
然后他问旁边的联邦经济署工作人员:
“这些信用点……能在哪花?”
工作人员指着街对面。
那里,一家刚刚挂牌的联邦国营商店正在试营业。
店名:
“希望供销社·第三区分社”
上午七时。
希望供销社第三区分社。
店长姓周,四十三岁,末世前在哈尔滨第一百货公司当售货员。末世后辗转十一年才到希望壁垒,联邦成立后第一批通过商业系统招聘考试入职。
此刻,他站在空荡荡的货架前。
货架不是空的。
是被搬空了。
开业三十七分钟。
四千七百件商品。
粮食、净水、药品、布匹、工具、电池、收音机、儿童玩具——
全部售罄。
收银台的电子屏上显示着实时销售数据:
总交易笔数:1,747笔
总销售额:374,920.47信用点
客单价:214.67信用点
最高单笔消费:17,300信用点(购买:太空棉被×47床,压缩干粮×470袋,抗辐射马铃薯种苗×470株)
消费者:马德禄,ELI-003-0047
周店长盯着那行“17,300信用点”。
他想起三分钟前,那个六十七岁的老人把最后一批种苗搬上租赁的平板推车时,自己忍不住问了一句:
“大爷,您买这么多马铃薯种苗……家里地够种吗?”
老人没有回头。
“不是家里种。”
“是替徒弟种。”
“他三年前死在边境线雷场里。”
“临死前,怀里还揣着联邦广播寄来的《农业知识手册》。”
“第三十七页折了个角。”
“那一页讲的——是抗辐射马铃薯的种植技术。”
周店长没有再问。
他只是从货架上又搬了三箱种苗下来。
“这几箱品相不太好,”他说,“叶缘紫色浅了点。”
“您带回去试种。”
“不收钱。”
老人看着他。
三秒。
五秒。
七秒。
他把三箱种苗码上推车。
“谢谢。”
“替我谢谢写那本手册的人。”
“我徒弟念了三年。”
周店长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写那本手册的人,是联邦理工学院农学系抗辐射作物教研室的主任。
那人叫陈砚秋。
今年二十三岁。
此刻正坐在方舟三号的导航舱里,盯着舷窗外正在拉长的室女座星光。
1.7光年外。
她听不见。
上午十时。
第三区至希望壁垒主干道。
四十七台“百吨王”重型自卸车排成长龙。
它们的货斗里满载着从联邦各大工业基地运来的建材、设备、消费品。
它们的驾驶室里坐着来自希望壁垒、北境重镇、蓬莱城邦、维京后裔的志愿者司机。
它们的履带碾过刚刚完成硬化的复合路面,发出低沉平稳的嗡鸣。
这条路,七十七公里。
末世前是一条省道。
末世后十七年,精英堡垒从未维护过。
路面龟裂如龟壳,最宽的裂缝能塞进成年人的拳头。
三天前,联邦工程兵团进驻。
四百七十台工程机械。
七千三百名技术工人。
四十七小时轮班作业。
——路面铣刨重铺,完成。
——桥梁加固,完成。
——交通标识系统,完成。
——沿线47座充电站,完成。
——全程照明,完成。
——开通时间:联邦纪元八年四月十五日上午十时整。
此刻,第一辆“百吨王”驶过新开通的第三区出口匝道。
司机姓王,四十七岁,末世前是黑龙江省运输公司的货车司机。
末世后,他的车被征用,他被编入77号安全区运输队。
七年前,他开着第一辆改装“百吨王”,把第一批建筑材料运进正在平整地基的希望壁垒。
七年后,他开着同一辆车,把第一批联邦国营商店补给运进刚刚兑换完信用点的精英堡垒第三区。
他的右手搭在方向盘上。
左手——压在座位底下一个铁盒子上。
盒子里装着他女儿三岁时画的蜡笔画。
画里有一辆卡车,一个太阳,一棵叶子边缘带锯齿的野草。
女儿末世第三年死于营养不良。
那年她六岁。
他从没把画拿出来看过。
只是每次出车,都带着。
车在。
画在。
他在。
够了。
下午三时。
第三区原配给委员会大楼。
这里已经被改造成联邦就业服务中心。
大厅里,四千七百人排成蜿蜒的长队。
他们的手里攥着刚兑换到信用点的联邦公民卡。
他们的眼睛里,有十七年没见过的光。
不是等配给的光。
是找工作。
服务中心主任姓郑,五十一岁,末世前是哈尔滨市劳动局的科员。末世后,他做过三年难民登记员,七年联邦就业服务处基层干部,三年处长。
此刻,他站在临时增设的第47号服务窗口,亲自面试第一批求职者。
“姓名。”
“张德发。”
“年龄。”
“四十九。”
“原职业。”
沉默。
三秒。
五秒。
七秒。
“没……没职业。”
“末世前是北大荒农场的合同工。末世后,农场解散,回精英堡垒。”
“配给委员会给过岗位吗?”
“给过。”
“什么岗位?”
“……清灰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