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路很长,两边是收割完的稻田,稻茬子戳在地里,灰扑扑的。天也灰,云压得很低,要下雨又没下,闷得人胸口发慌。谢霖川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和以前一样,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人不一样了,瘦了,衣裳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能看见肋骨的轮廓。胡子没刮,遮住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也瘦了,只有那双眼睛还和以前一样。
厉昆仑走在他旁边,落后半步。他的手按在刀柄上,不是要拔刀,是习惯。走了半辈子江湖庙堂,手不摸着刀就不踏实。他看着谢霖川的侧脸,看着那张被胡子遮了大半的脸,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那时候谢霖川刚进狱镜司,年轻人,眼睛还瞎,浑身是刺,谁也不服。他让他去杀一个人,他去了,杀完了回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杀的不是人,是只鸡。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人,要么成大器,要么成大祸。结果都成了。
“你瘦了。”厉昆仑说。
谢霖川没说话。
厉昆仑等了一会儿,又开口:“这半年,在哪儿?”
谢霖川看着前面的路。“在家。”
厉昆仑愣了一下。“家?”
“祖宅。”
厉昆仑沉默。他知道谢霖川的祖宅在哪儿,青州乡下,一个小村子。那个坐在村口晒太阳的庄稼汉,谁会想到是谢霖川?
“你刀埋了?”厉昆仑问。
谢霖川点头。
“埋哪儿了?”
谢霖川没回答。
厉昆仑也不问了。他看了一眼后面那些狱镜司的人,几十个,都是好手。但他知道,这些人加起来,也拦不住谢霖川。如果他想跑,没人拦得住。但他没跑,从山坡上走下来的时候,他就没打算跑。厉昆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是想通了,也许是累了,也许只是不想在父母坟前动手。
走到镇上的时候,天快黑了。镇上的人看见这阵仗,都躲着走。酒馆那个老头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酒壶,看着谢霖川从面前走过,愣了愣,认出来了。是那天晚上坐在角落里喝酒的那个人,戴斗笠的,不怎么说话。他张了张嘴,没出声,只是看着那群人走过去,走进夜色里。
厉昆仑在镇上找了间空院子,把谢霖川关在里面。没有绑,没有锁,只是让几个人守在门口。他知道没必要,谢霖川不会跑。跑了半年,要跑早跑了,不会等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