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了。谢霖川把刀埋了。
埋在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陌刀折风,横刀渡夜,两把刀并排放着,用布裹好,盖上土,踩实。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块新翻的土,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后院,把门带上。门板歪了,合不严,从缝里能看见里面那个荒了的院子。草长到膝盖高,没人割。他也不割,就这样荒着。
谢家祖宅在青州乡下,一个叫柳河沟的地方。说是祖宅,其实早就没了,抄家那年被官府收了,后来又卖给别人,再后来也荒了。只剩几堵歪墙,一间塌了点的厢房,和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老槐树还活着,每年春天都发新芽,没人管,也长得挺好。
这附近的住户没人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只知道他是外地来的,在村头那座破宅子里住着,平时不怎么出门,见人就笑笑,不太说话。有人问他叫什么,他说姓林。有人问他做什么的,他说以前跑江湖卖药的,现在不跑了。有人问他怎么一个人,他说家里人都没了。问的人就不问了,叹口气,走了。
他就这样住下了。不练刀,不运功,不打听江湖上的事,也不打听朝廷的事。每天早起,劈柴,挑水,做饭。吃完饭在院子里坐一会儿,然后出门,沿着村后那条土路走一圈。走到村口那棵大榕树下,坐一会儿,看那些小孩在树下玩。太阳落山了,回家,做饭,吃了,躺下。一天就过去了。
他瘦了很多。不是饿的,是不动。以前天天打打杀杀,现在天天坐着,肌肉消了,人看着薄了一层。胡子也不刮,但是小半脸胡子看起来居然比以前还更帅。头发简单扎着,用根布条绑在脑后,掉下来的碎发挡着眼睛。衣裳是村口王婶给做的,粗布,灰扑扑的,袖口挽了两道。看着就是个普通的庄稼汉,扔在人堆里找不着。
今天是他生日。腊月初九,他二十九了。他不想过,但那日子自己会来。早上醒来,看着那间破屋,看着那堵歪墙,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忽然想吃碗面。他出门,往镇上走。十几里路,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
柳河镇上不大,就几条街,街上唯一一个酒馆,名字起得大,其实就是个破棚子,几张桌凳歪歪斜斜摆着。他推门进去,里面没人。掌柜的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他,又趴下去。“老规矩?”谢霖川点头。掌柜的没再说话,去后厨煮面了。
他走到角落那张桌子坐下,叫了一壶酒,一碟花生米。酒是散装的,便宜,但是辣嗓子。他倒了一杯,喝了。又倒一杯,又喝了。第三杯端在手里,没喝,看着窗外。窗户外是条巷子,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头上那顶斗笠晃了晃。斗笠是竹编的,旧了,帽檐塌下来半边,遮着脸。他出门就戴着,也不想让人看见脸,怕人认出来,还是习惯了。以前在狱镜司,也戴斗笠,遮着那张瞎了的脸。现在不瞎了,但还是戴。
风又吹进来,斗笠又晃了晃,他没扶。又一阵风,比前两次都大,斗笠被吹起来,歪到一边,挂在耳朵上,没掉。他伸手扶正,手指刚碰到帽檐,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斗笠抢走了。
他转头。一个小孩,七八岁,虎头虎脑,站在他旁边,手里举着那顶斗笠,笑嘻嘻的。“大叔,你这帽子好破,我给你扔了吧!”
谢霖川看着他。“小屁孩,欠揍?”
小孩把斗笠往头上一戴,太大了,整个扣在脸上,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往下扒拉,露出两只眼睛,笑得露出两颗门牙。“不给!你追我啊!”
他转身就跑。跑了两步,被凳子腿绊了一下,踉踉跄跄,差点摔了。他稳住,继续跑,跑出酒馆,跑进巷子里,笑声从巷子里传回来,脆生生的。谢霖川坐在那儿,看着那小孩跑远。他站起来,放下酒钱,往外走。走到门口,一个人推门进来,差点撞上。
那人穿着皂衣,腰间挂着刀,是镇上的官兵。他侧身让开,低着头,从那人身边走过去。那人看了他一眼,没在意,往柜台那边走。“老张,打二两酒!”
谢霖川出了门,往巷子里走。巷子黑,他走得快,几步就追上了那小孩。小孩正蹲在墙根,拿着斗笠往头上扣,扣不上去,太大了,滑下来盖住半张脸。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谢霖川站在面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斗笠递过去。“还你。”
谢霖川接过斗笠,戴好。小孩蹲在那儿,仰着头看他。“大叔,你怎么不说话?”
谢霖川看着他。“说什么?”
小孩想了想。“别人都说话,就你不说。你是不是哑巴?”
谢霖川没回答。他转身,往巷子外走。小孩在后面喊:“大叔!你家住哪儿?我明天去找你玩!”他没回头。
走出巷子,他忽然停住。酒馆门口,刚才那个官兵正站在那儿,往这边看。手里拎着酒壶,酒还没喝,眼睛盯着他。谢霖川低着头,往街对面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普通的赶路人。身后传来脚步声,那官兵跟上来了。
他没回头。走到街尾,拐进另一条巷子。脚步声还在后面,不远不近。他又拐了一个弯,是一条死巷,前面是堵墙。他停住,转身。那官兵站在巷子口,手里握着刀,没拔。看着他。“你是什么人?”
谢霖川没说话。
官兵往前走了一步。“镇上的?没见过你。”
谢霖川看着他。“路过的。”
官兵盯着他,上下打量。目光落在他手上,那双手,骨节粗大,指腹有厚厚的茧。那不是庄稼人的手,是握刀的手。官兵的手按在刀柄上。“你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