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气怨(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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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不知道,那轿子里坐的不是死人。”

“我是活人。”

“我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会笑会哭会疼的活人。”

“他们在花轿里给我灌了药,让我浑身上下动弹不得,说不出话,只能睁着眼睛听着外面的一切。我听见花轿落地,听见喜娘掀开轿帘,听见沈家的大门咣当一声关上,听见长生在门里头说,他宁死不从。”

“我想喊,我喊不出来。”

“我想动,我动不了。”

“我就那么坐在花轿里,穿着大红嫁衣,睁着眼睛,看着花轿被人抬到这座义庄里,抬到供桌前。沈家的人把我从花轿里拖出来,塞进这口棺材里,然后一根一根地,往我身上钉钉子。”

她抬起手,解开嫁衣的领口。

青绿色的灯光照在她脖子上,我看见她的锁骨下方,有一个黑色的、手指粗细的窟窿。窟窿边缘的皮肉是翻出来的,乌青发黑,像是腐烂了很久很久,又像是从没有愈合过。

七根钉子。

七处大穴。

她真的是被活活钉死在棺材里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那三年,”她慢慢系上领口,“长生不知道我就是轿子里的新娘。他被家里赶出来,流落到这座义庄,以为自己是白手起家,以为我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女。他不知道他爹娘把一切都算好了,把我放在他身边,就是为了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我心甘情愿地替他沈家做那件最见不得光的事。”

“什么最见不得光的事?”我听见自己问。

她低下头,看着我,红泪又从漆黑的眼窝里涌了出来。

“沈家世代替人收尸送葬,可沈家真正的本事不是跟死人打交道,是跟活人的命数打交道。沈家老太爷算准了沈家三代单传,到长生这一辈,命里无子。要想延续香火,必须用一个枉死之人的怨气,来换一个活胎。”

“我就是那个枉死之人。”

“沈家把我钉死在棺材里,让我的怨气在这座义庄里积了三年。三年后的八月十五,怨气最盛的时候,长生在我坟前跪了一整夜,磕了一百零八个头,求我替他生一个孩子。”

我手里的桡骨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你……你答应了?”我的声音在发抖。

“我答应了,”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像是春天傍晚吹过麦田的风,“因为我喜欢长生。我喜欢了他三年,从我被他从街头捡回来的第一天起,我就喜欢他了。我不知道什么怨气不怨气,不知道什么换命不换命,我只知道他跪在我面前,哭着求我救救沈家,求我救救他,我就什么都答应他了。”

“那天晚上,他穿着那身大红新郎喜服,我穿着那身大红嫁衣,在这座义庄里拜了天地,喝了合卺酒。他没有碰我,他只是握着我的手,在我手心里画了一道符,然后我的身体就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轻得像一口气。”

“他把那道气吸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九个月后,他的肚子里有了一个孩子。”

我浑身上下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那个孩子,”她伸出手,那十根青黑色的细长手指缓缓朝我伸过来,指尖几乎要触到我的脸,“就是你。”

“你是用我的命换来的孩子。”

“你爹吸走了我所有的怨气,用我三十年的阳寿,换了你一条命。”

“你娘没有生过你,你是从你爹肚子里剖出来的。”

第三章真相如刀

我瘫坐在地上,大脑像是被人掏空了,又像是被人塞进了太多东西,什么都想不清楚,什么都想不明白。

“不……不可能……”我喃喃地说,“我有娘,我娘还活着,她就住在镇上,她……”

“她不是你娘,”婉娘打断了我,“她是沈家请来的产婆,你爹临死前把她叫到义庄,让她从自己肚子里把你取出来。她收了你爹五十两银子,答应把你养大成人,条件是这辈子不许告诉你真相。”

我想反驳,可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小到大,我娘从不让我叫她娘,她让我叫她婶子。我爹活着的时候,她住在我家隔壁,我爹死了以后,她才搬过来跟我一起住。村里人背地里嚼舌根,说我是个野种,说我是她从路边捡来的,她从不辩解,只是笑笑。

“那我爹……是怎么死的?”

婉娘沉默了很久。

“你爹吸了我的怨气,本来就会折寿。怨气在他体内养了你九个月,早就把他的五脏六腑侵蚀得千疮百孔。你剖腹而出的那天晚上,他就死了。”

“可他不后悔。”

“他死之前,让人把我从棺材里挖了出来,把我的尸骨重新安葬在义庄后面的山坡上,朝南,正好能看见镇子。他说他要跟我埋在一起,等来世再娶我。”

“他让人在他心口钉了最后一根钉子。”

“他说,这辈子欠我的,下辈子还。”

我跪在地上,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哭我爹,哭婉娘,还是哭我自己。我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烧得我喘不上气,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你恨他吗?”我问。

“恨过,”婉娘说,“恨了三十年。可看见你第一眼的时候,我就不恨了。你长得太像他了,像得让我恨不起来。”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顶。她的手是凉的,凉得像是冬天井水里的石头,可那份触感却让我心里忽然安稳了许多。

“你走吧,”她说,“今晚的事,就当是做了一场梦。回去告诉你婶子,就说义庄里的东西已经散了,让她不用再烧纸钱了。”

我抬起头看她。青绿色的灯火映着她的脸,那张脸好看得不像真的,像是画在纸上又剪下来的。她冲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不舍。

“你不跟我一起走吗?”我问。

她摇了摇头。

“我走不了了,”她说,“那七根钉子钉了我三十年,我的魂魄早就跟这间义庄长在一起了。义庄在,我在。义庄没了,我也就没了。”

“可你刚才说,你的尸骨已经迁到山坡上了——”

“尸骨归尸骨,魂魄归魂魄,”她打断了我,“沈家的符文钉子,钉的是魂魄,不是尸骨。我这一辈子,都只能困在这间义庄里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这把匕首是我爹留给我的,刀身上刻满了沈家的符文。我蹲下来,用匕首在供桌底下的地面上挖了一个坑,然后把那根桡骨放进去,又把我爹的尸骨一块一块从土里刨出来,拼成一具完整的骨架。

七根钉子,我一根一根拔了出来。

钉子拔出来的那一刻,义庄里忽然刮起了一阵大风。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那盏青绿色灯火东倒西歪,吹得婉娘的嫁衣猎猎作响。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脚开始,一点一点消散在风里。

“你疯了!”她喊道,“那钉子封着你爹的魂魄,你拔了钉子,你爹就——”

“就跟你一样,魂魄散了,再也聚不起来了。”我替她把话说完了。

我跪在地上,把那些钉子攥在手里,一根一根地,扎进了自己的手臂。

第一根扎进左臂桡骨,第二根扎进右臂桡骨,第三根扎进左肩锁骨,第四根扎进右肩锁骨,第五根扎进后脑,第六根扎进前胸,第七根——

我犹豫了一瞬。

第七根要扎进心脏。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根最长的钉子抵在自己心口,然后用力拍了下去。

剧痛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的身体。我听见婉娘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听见义庄的墙壁在风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听见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倒塌。

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义庄已经塌了一半。

婉娘站在我面前,脸上的红泪已经干了,漆黑的眼窝里终于有了一点白色。她看着我,嘴唇在发抖,半天才说出两个字。

“傻子。”

我笑了。

“我爹欠你的,我还。”

“你还不起。”

“那就慢慢还。”

我站起来,浑身上下的伤口都在往外冒血,可我不觉得疼。我伸出手,握住了她那只冰凉的手。

“义庄塌了,你困不住了。跟我走吧。”

她看着我,那双终于有了眼白的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泪。这一次,流下来的不再是红色的泪,是透明的、清亮的、跟活人一样的眼泪。

“你跟你爹一样倔。”她说。

“我爹还欠你一个来世。”我说,“我先替他陪着你。”

义庄外面,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线上,露出了一线鱼肚白。晨风吹过荒村,吹过倒塌的土地庙,吹过大红的嫁衣和沾满泥土的丧服。

我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出了那片废墟。

身后,有什么东西终于碎了。

像是三十年的怨恨。

又像是一口钉了太多钉子的棺材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