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刻骨清贫(1 / 2)

烟村依微冰河外,夕阳明灭雪岭中。

“驾、驾!”

幺娘一边叱喝,一边拍打着马的脖子鼓劲,奈何道路积雪太厚,车轮几乎一半都陷进去了,那匹马的两只前蹄忽然一弯,跪倒在雪泥里。

“它太累啦,走不动了。”

张昊摆摆手,不让那些亲兵过来推车,大伙赶了一天的路,个个都累坏了,拍拍车厢说:

“都下来!马儿不愿走了。”

小鱼儿拨开毡帘和车窗挡风板,露出一个大眼睛,拥炉张望皑皑雪野,迟疑着不想下车。

“少奶奶,外面好冷啊。”

幺娘抓了一把豆料送到马嘴边,这种大牲口有灵性,当疲惫不堪时候,它会哭,睫毛眨巴几下,那对大得出奇的眼睛便润湿了。

探路亲兵送回消息,小荆飞奔来报:

“老爷,离县城还有十来里,南边有个村子,雇的民夫很快就到!”

寒鸦点点投荒林,天色越来越暗,大小三个裹成了滚滚,磨蹭半天才钻出车子。

“哎呦。”

金玉脚下不知深浅,一头扎进雪窝里乱扑腾,她穿得太厚了,怎么也爬不起来。

小鱼儿哈哈大笑看乐子,宝琴给她脑袋一巴掌,把金玉提溜起来。

幺娘脸上裹缠围巾,喷着白烟呵斥:

“跟着脚印走,不要乱跑!”

“老爷,后面来人了,好像是衙门差役。”

断后的一个亲兵扬声大叫。

张昊踩镫上马,居高临下眺望来路。

斜刺里,一行十余人迤逦上了驿道,其中一人挎刀戴红黑帽,分明是个衙皂,还有两个五花大绑的犯人,剩余几个挎包拎杆棒的是白役。

大明的捕头和皂隶是贱籍,好在体制内油水大大滴,一县的差役经常多达数百,不过绝大部分都是临时工,俗称帮役或白役,莫得薪水。

那个衙皂巡睃这些外地人的马匹,个顶个都是上等马,显然非富即贵,抱手笑道:

“老爷们这是进城吧,可得赶紧着,城门怕是要关了。”

“差大哥辛苦。”

张昊好奇道:

“这厮挺凶呀,啥来路?”

一个手里拿着鞭子的白役叽歪道:

“贼配军呗,欠了帐还想逃,当爷们是吃干饭的!”

那个脸上挂彩的犯人怒叫:

“你特么凭啥说老子要逃?没看到老子在炭窑做工吗?黄胡子,我日你先人,你们抓不住逃军,便拿老子充数,老子跟你没完!”

“你那点钱够还账?我看你就是要逃!”

一个白役说着便扬鞭去打。

张昊让亲兵给那些差役们散烟,追问:

“欠谁的钱?”

“小官人不知,这厮爱赌,少不得要去当铺、钱柜借贷,眼看就锁城了,赶路要紧。”

衙皂黄胡子陪个笑脸,呵斥手下快点赶路,对那个兀自骂骂咧咧的犯人道:

“德喜老弟,我是奉命办事,若非赶上年底,你们逃不逃与我屌相干?只要你家千户肯打点,哄得县尊开心,天大的事也稀松。”

张昊一边赶路,一边和这些白役闲聊。

原来清军御史到了济南府,清军是专差御史的活计,专门清勾军伍空额缺耗,兼理地方军服事宜、

我明士卒军服衣被,多是百姓制作,由清军御史统筹送往边关。

至于勾拿逃军,则依靠府县卫所官员协助,于是各地衙门纷纷行动起来。

被抓的两个人叫韦德喜、姜有田,都是运军头目,欠下一屁股高利贷,便带人去南山伐木烧炭弄钱,结果被清勾差役当逃军抓了。

行不久,遇上亲兵雇佣的乡民,十多个男女帮着推车,几辆马车很快就跟了上来,赶到博平县城时,天色已黑,城门早就关闭了。

“李大嘴吾草泥马,你开不开门?老子快冻死了!”

县衙快班班头黄胡子和守城民壮头目对骂一回,城门咯吱吱打开,张昊给小荆交代一句,牵马进城,就近在东关找个客栈住下。

客栈来了豪客,店家和伙计楼上楼下跑着伺候,挑热水备酒菜,里外院落顿时热闹起来。

小荆从县衙回来,带着两个惶恐不安的运军进屋,张昊脚丫子在热水盆里泡着,搁杯问:

“你们所就在附近?”

韦德喜忙回话:

“就在土河边,离县城五十来里地。”

“士卒都在南山烧炭?”

“除了烧炭,俺们再没别的办法,如今山林也被人买下了,烧炭还要交点火钱,可俺们真不是逃军,黄胡子那个黑心烂肝的不安好心。”

张昊问明始末因由,让人带他们去安置。

候在一边烤火的小鱼儿取来棉巾,给他擦脚丫子说:

“少爷,少奶奶叫你吃饭呢。”

“你们吃吧。”

张昊没有丁点食欲,黄胡子抓捕运军看似一件小事,内里却暗藏猫腻,另有乾坤。

大明常备军由数百万军户提供,每户出丁服役,代代相因,逃匿死亡等缺额,施行清军制度,到军户原籍缉拿,或由亲属替补。

对百姓来说,参军入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而且军户社会地位低下,时人以当兵为耻,富裕军户为了躲避军役,自然要行贿。

然而边患频仍,战事不断,每次军事行动前,都要清军整顿,以此补充兵源,保证战斗力,大多数军户子弟逃不过入伍的命运。

入伍的士卒往往贿赂上官,挂名行伍,身不在营,要么经商做买卖,要么操持手艺,明目张胆,不遮不掩,内地卫所多是如此。

国初卫所旗军有屯有守,到如今,军屯流失,武备荒废,挣钱谋生成了士卒的主业,只有轮值、上级检查,才会回营待上几天。

只要有银子孝敬上司,就能免去军差苦役,在银子面前,清军制度徒具形式,非但解决不了逃军的问题,反而会加剧军户逃亡。

行贿也好,逃亡也罢,总要有人去当兵,那就只能清勾军户,于是军户全家潜逃,躲避那些借清军之名,公开盘剥勒索的官吏。

随着内忧外患日益严峻,濒临瓦解的卫所制无力应对,于是募兵制兴盛,财政雪上加霜,为将来辽东崩溃和满清崛起埋下伏笔。

海右下辖六府,军卫二十一个,一半军卫设在济、兖、东三府,以防内地患盗,一半军卫设在青、登、莱三府,以备沿海倭寇。

内有漕运输京师,外有海运输辽东,所以海右的大部分卫所,肩负繁重的运输任务。

其中专职漕运的卫所主要有八个:

兖州护卫、济宁卫、平山卫、东昌卫、临清卫、任城卫、德州卫、德州左卫。

韦、姜二人是东昌卫博平守御所运军,都是总旗官,入冬在南山烧炭谋生的军户很多,黄胡子单单捉拿韦、姜二人,是受县令指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