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忧国如家(1 / 2)

是夜雪重衾枕冷,时闻院落折竹声,张昊被赶到书斋就寝,怀里抱的是老皇历。

寅时醒来,吐浊纳清,盘坐握固,叩齿瞑目调息,这一套其实就是传说中的洗髓经。

身体是革命本钱,摄生修行无非吐纳、调息、导引,此即练气,气是续命芝,为阳。

黄帝内经曰:亥寝鸣天鼓,寅兴漱玉津,津是延年药,为阴,阴平阳秘,精神乃治。

易云:一阴一阳之谓道,道非纸上谈玄,而是实修实证,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

功毕下榻,摸了一会儿鱼,降气归元去前衙。

他早起办公养成习惯,亲兵、书吏跟着倒霉,茶水、炭火匆匆备好。

小荆抱来一摞子公文、信札进厅,特意把最上面那个“砖头”放案前。

“老爷,这是漕运衙门总铺递马丑时送来的。”

张昊搓搓手,开始拆解“砖头”。

驿递公文与后世类同,用坚固厚重的草纸、油纸封裹牢固,封皮上写明投递地址,注明有无破损拆动,以及各站递卒名字,紧急公文昼夜须行三百里,中途延迟开拆是重罪。

放下小刀抻开信笺,原来烧仓案已经调查清楚,毛恺来信征求他的意见,另外附有一份奏书草稿,《议处水次仓粮以放在裕国储事》。

奏书先怼一通户部官员失职,甚么仓积无二、三年之蓄,户部官当思足国之计;

接着怼吏部失职,甚么人浮于事,假手胥吏,致使今日错、遗、漏、冒等积弊;

最后自怼,风宪官有失耳目之责,导致仓官漫不经心,生出火烧空仓这等大案。

毛总宪深谙提出问题,还要解决问题之道,条陈理财八事:

一、岁运漕粮,非灾伤重大,不得轻议改折;

二、清查各水次仓粮实数,以求亡羊补牢;

三、积欠照例讯问,限期追补······

末了是许多罪官名字,忽悠皇帝罢了,张昊扫一眼丢开,揉着下巴沉思许久,又去翻检小荆送来的那叠公文,找到一份最新的邸报。

有人致仕,有人升迁,还有谭纶、戚继光等人率水陆大军,扫平九闽倭患的消息。

接着便看到徐阶奏太仓库积余银米一事,再看一眼日期,上奏正是在火龙烧仓案后。

大概朱道长听说淮安常盈仓被烧,有些着急上火,询问内阁首辅大学士徐阶:

“京通仓是否有积余?”

徐阶答曰:

“上年米贱,仓余二十余万石,以折兑每石给银七钱计算,二十万石应折银十四万两,发给边军每石折银五钱,是以二十万石止银十万两,故省银四万两,余米八万石也。”

广义的太仓即国库,包括京通仓在内的中央粮储体系,狭义太仓,只是京师通州仓中,负责供应皇室、京官俸禄和京军粮饷的仓库。

三千里京杭全漕有运丁二三十万之众,水次仓有淮安、徐州、临清、德州、天津五处,每年运往京通诸粮仓的漕粮达四百万石之多。

搞笑的是,聚集了大明天下财富半数的京通各大粮仓,及其数千间仓廒,年底能积余八万石,就能让朱道长欣慰,真真是可怜可叹。

当然,水次仓也有常备粮存储,比如位于南粮北运关键节点,徐州城南广运码头的仓库,在五大水次仓中储量最高,约100万石。

换言之,400万石漕运定额,是中央对漕运系统的常规要求,实际每年进入京通的漕粮,或少于400万石,或高于400万石。

五大水次仓的功能,不仅仅是中转漕粮,还有储备和应急作用,每年都有部分粮食未被立即调拨,而是储存水次仓,以备不时之需。

水次仓常备储粮总和超千万石,此乃大明的命根子,所以他宁可放弃州城,也要下令死守水次仓,当然,这里也是孳生蠹虫的温床。

毛恺想让他附议,阔以,但是必须答应他的条件,砚池波纹荡漾,张昊提笔膏墨。

他写的也是一份奏疏,《条陈辽东垦荒八事》。

一、议工力,以田九百顷为率,用二千四百人,把总二十四员,总委官六员,将各营步军六千零四十余名更番拨用;

二、议牛具,每牛一头,种田一百五十亩,牧者一人,耕者三人,牧者给草料,免其杂差,农忙时下田,与耕者同力合作;

三、议种子,计田九百顷,用种子二千零四十石,于上年收获内动支;

四、议车辆,登稼场日,用车辆装运,每辆造价银二两,宜于广宁马市税银内支用;

五、议供费,每营一百五十顷,须军夫四百名,委官五员,约工一百日,该费口粮六百一十五石,牛百头,费豆七百五十石,草一万束;

六、议仓库,各城仓库修建养护,宜给丁夫银两,于闲暇兴工,除收贮盐粮之外,余仓悉收营田子粒;

七、议军民协作,牲畜、农具、种子、草料、车辆、道路、城池,俱于本田收成中支出,不足由银楼提供无息贷款;

八、专职责,辽东营田由都御史、巡按负责,各司并大小将领以实奉行,互相监督,因循误事者年终查究,以图军足国富。

条陈放一边,接着给毛老头写回信,解释辽东垦田意义,隐晦提出,俺想巡抚辽东,若不答应,那就别怪俺掀桌子,闹上凌霄宝殿。

粮储关系天下安危,淮安水次仓被蠹虫掏空,其它的呢?烧仓案发,他派人来徐暗查,随后又趁着妖人暴乱清查账本,却所获不大。

徐州仓储高峰是宣德四年,约250万石,之后相关数额出现大幅下滑,实物折银金额,按地区和种类划分,深究细查,需要时间。

他怀疑徐州仓有真假两套账本,可惜毛恺急着结案,奏疏递上去,他再揪着不放,便是与整个官僚系统为敌,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

如今的辽东巡抚是右佥都御史王之诰,毛恺身为风宪官大头领,完全可以让王之诰递上这份辽东垦田条陈,随后再把这厮调离辽东。

书信打包封好,交给小荆送驿铺急递,风雪在院中打着呼哨乱撞,槅扇门启闭时,烛火骤熄,厅上昏蒙蒙一片,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所谓的河海之争,算是各退一步,打个平手,看似拉下帷幕,实则不然。

狡兔死,良狗烹,妖人宋赵伏诛,在朱道长眼中,他已经失去利用价值。

至于海运,没了他照样运转,徐阶轻易就能把他从漕督的位置上踢下来。

因为他有一件骇人听闻的劣迹:囚禁王廷。

即便徐阶不动手,他也干不长了。

嘉靖朝的漕督都干不长,这个位置太重要,若非宋赵作妖,朱道长岂会容他手握漕运命脉。

辽东是个最佳去处,自打升任凤抚,他便把囚徒往奴儿干遣送,闯关东的时机已经成熟,他相信,徐阶也乐意看到他滚得远远的。

点上灯架上的灯烛,倒了残茶,去炉子上提壶沏上,坐回大案后,飞龙在天的徐阶才下眉头,潜龙在渊的高拱和张居正又上心头。

此愁无计可消除,叫他喟然长叹。

他自认行事低调,奈何木秀于林,堤超于岸,德高于人,优秀得犹如漆黑官场中滴萤火虫,根本无法隐藏,他真滴莫得丁点办法。

宦海波诡云谲,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若是傻兮兮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和寻死无二,严嵩就是前车之鉴,失势只有死路一条!

尤其是他的出身,三甲吊榜尾,若非圣眷,能熬个知府就不错了,官居一品纯属做梦。

科举名次真的很重要,一般在官场混得好的,起码也是个二甲,即便选不上庶吉士,只要发粪凃墙,大概率可以混个六部主事之类。

三甲就惨了,比如胡老师,蹉跎鬓已苍,还在常州做佐贰,我明世道就是如此,官场大佬、文坛领袖,莫得一个是三甲同进士出身。

当年恩荣宴上,同年拜完列席大佬,争先恐后找丁状元敬酒,如今思来,仍让他感慨。

老百姓不懂,只知道戏文里瞎编中了状元做驸马,好不风光,内行人看了,直呼扯淡。

官场自有潜规则,庙堂有内朝和外朝之别,内朝官员是皇帝的决策班子和亲信侍从,即内阁学士、翰林词臣,外朝是中枢六部等官员办公议事的地方,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领域。

内外朝之间,有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中状元即入翰林,一步迈入内朝领域,那才叫风光,他一个三甲吊榜尾,混入外朝已属困难,想跨越那道鸿沟入阁,必然面临更多的挑战。

更令人欲哭无泪的是,高拱和张居正这两座大山,已经横亘在前,虎视眈眈。

无论如何,能走到今日不易,进内阁的小目标他决不会动摇,爬也要爬进去!

“嘣、嘣。”

金玉跺掉小皮靴上的积雪,收伞敲敲槅扇门。

张昊收拾思绪去开门。

“你家小姐让你来的?”

金玉嘻笑摇头,跑去炭盆边搓手取暖。

“小姐还在生你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