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总旗官在运粮期间,欠下钱庄五百多两债务,债主董来保要他们拿屯田抵债,否则就给他们安个逃军罪名,不死也要脱层皮。
不过韦姜二人官卑职微,没有倒卖屯田的资格,债主董来保是项庄舞剑,意在倒逼那位守御所黄千户卖军田,因为黄千户同样欠债。
运军是漕粮的运输和缴仓者,闸坝仓场勒索不算啥,最大的经济风险是翻船包赔,倘若航期延误,要在外地过冬,不借贷如何过活?
债主董来保的身份很牛逼,礼部尚书董份的家奴,不过最新一期邸报有载,严党走狗董份被给事中欧阳一敬弹劾,已被罢官为民了。
当然,这并不妨碍董来保左右公器,毕竟董份田连五府,富冠三吴,钱庄百余处,大船数百艘,他日起复,少不了还是朝堂的大佬。
清军、卫制、漕政,军国要务就这样全盘败坏,撇开封建体制问题不谈,缘何至此?治国的核心无非吏治,若吏治腐败,国家必亡。
想挽救大明,必须开膛刳腹,涤污荡秽,奈何他只是个漕督,局限于调和地方、修补边角的职权之内,没有给国家施药治病的资格。
“夫君不饿么?店里有风羊,涮火锅可香了。”
宝琴抱着温酒器进屋,两个小丫头随后,一个端火锅,一个提食盒。
张昊取火钳,将盆中火炭夹几块置于锅底,闻到是金华酒的香甜气息,倒上一碗,一口气抽干,这是黄酒,与饮料没多大区别。
“幺娘呢?”
“她吃相太凶,撑住了,说是出去遛跶一圈儿。”
宝琴酒红上脸,自斟自饮说:
“早年我一直想跟段姐姐出门游玩,妈妈死活不依,这回总算了却一桩心愿。”
旅游不是后世专利,时下无论士绅平民,都热衷旅游,内因自然是经济繁盛所致,张昊满腹心事,又喝了一碗黄酒,研墨开写公函。
宝琴让小鱼儿把手炉拿来,抱怀里歪头看他书写。
“你要去东昌府?”
“嗯。”
张昊笔下不停。
海右漕运八卫,要八份整编开动令,他写了一份,余下让媳妇照抄,去找艾把总谈心。
董来保这个鸡子送上门,自然要杀了骇猴,巡视诸卫整饬之事,只能让艾训暂时代劳。
其实运军整饬是送福利,地方官府和卫所士卒都跟着沾光,那些倒霉的军官只能认命。
翌日云淡日光寒,冰雪满路马不前。
滴水成冰的季节,爬犁无疑是最佳交通工具,打制雪橇期间,张昊去趟博平守御所,亲自下场指导该所运军的整编工作。
博平县令很有眼色,不敢玩迎接、排炮、吹手、酒席等官样应酬,而是带着胥吏,去丈量田亩,追讨被豪绅侵占的军田。
第四天头上,这位县令听亲随说漕督往府城去了,愣愣道:
“我的头颅尚在否?”
听长随说在,长出一口气,悬在嗓哽眼的心肝终于落进肚子。
张昊驾雪橇驶入运河古都聊城,这里便是东昌府治,因漕运而兴盛,冬日农闲,正是百姓做生意的好时节,街市人流密织,积气成雾。
卖耍货的镗锣鸣响连天,铜簪锡钮,逢妇女殷勤说减价成交,小商贩的吆喝此起彼伏,饴糖炊饼,遇儿童先自夸香甜美口。
绫罗绸缎铺中,斜坐着肥胖客官,骡马牛驴场里,奔走着刁钻经纪,秃驴托僧砵,挨门逐户呢喃,口中是阿弥陀佛,士子戴儒巾,到处浪荡发骚,满眼是美人娇娥。
张昊径直进来平山卫署衙门,值日官闻报漕督驾到,飞奔去迎,看到亲卫捧的一轴明黄圣旨、一个锦囊印匣,率众呼啦啦跪倒。
“击鼓。”
亲兵将圣旨和印匣置于公座旁的几形高架上,三通鼓响,清冷大堂很快便聚集一群文武。
“名册拿来。”
吏房文书呈上花名册。
张昊翻开扫一眼,平山卫指挥使叫陶莲生,望向堂下说:
“本官所为何来你们很清楚,指挥使、卫镇抚留下,其余暂退。”
结果堂下只剩一个满嘴毛的家伙,战战兢兢说:
“总漕老爷,陶掌印去了左千户所,卑职已经派人去叫了。”
张昊看一名册,这位卫镇抚叫周绍闻。
“董来保你听说过没?”
周绍闻皱眉勾头,沉吟道:
“北关钱庄的东家就叫董来保,不知老爷······”
“他在城中么?”
“这个、或许在吧。”
“传当值千户。”
那个候在廊下的千户疾步进厅,一跪一叩。
“末将夏允、拜见总漕老爷!”
“董来保你可认识?”
夏允迟疑一下。
“末将认识。”
“他在城中的产业你可了解?”
“末将、末将不太了解。”
“那就是很了解,不要太谦虚嘛,夏千户,你亲自去捉董来保,给你半个时辰,捉不到就提头来见。
周镇抚,给你一个时辰,调兵查封董来保所有产业,出了纰漏也一样,自个抹脖子算了,省得受罪。”
堂下二人头冒冷汗,急急口称遵命。
“去吧,我等着。”
张昊让人搬来茶几椅子,又把经历叫来唠嗑。
卫所的武官都是钉子户,即所谓世官,又名土豪,经历相反,是吏部选授的文官,管理六房,即所谓流官,任期到了就得走。
马经历见制台老爷如此礼遇,颇有些飘飘然,端着茶盏不时呷上一口,有问必答。
“刘知府官声甚好,卑职并非虚言,老爷有所不知,除礼服外,刘知府周身衣履无一丝罗绮,平日都是粗布袍服,与百姓没区别。
他们一家人很少出门交游应酬,其夫人自从来到聊城,四年多未尝出门与别家眷属答拜,据说其夫人儿女的衣服同样补丁摞补丁。
他家的仆人都逃了,内宅只有一老仆守门,凡家务洒扫,皆夫人率子女操劳,刘知府出行也不坐轿,惟雨天路太烂时,偶尔坐车。
如此艰苦,人所不堪,刘知府却处之怡然,因长年舍不得吃肉,还得了一个刘青菜的绰号,并非卑职说嘴,这些事本地人都知道。”
张昊生出荒诞之感,我大明除了海圣人,难道还有一位刘圣人?
海瑞拒绝任何灰色收入,恪守低得可怜的薪俸,只能在官署后宅自辟菜园,才得以维持生活,偶尔买几斤肉,便成为轰动性的大事件。
可他在博平所听说,本地差徭甚重,大户派车马,供柴草,小户摊钱粮,充夫役,劣绅奸商遍地,乡民能逃必逃,圣人治下就这鳖形?
他相信卫所军户所言非虚,因为海右地缘这里摆着,如果不提贪官污吏,海右百姓头上,至少有四座大山:供漕、海防、支辽、藩王。
如此一来,这位昌平知府刘鹏年可能是真清官,因为一清到底的官员,既无法获得同僚的配合,也无法为民办事,这才导致府困民穷。
还有个可能,此人和淮安知府范槚一样,是个善于伪装、精于造势的大贪官,他都有些迫不及待了,想见见这位刻骨清贫的“刘青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