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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连已读都没有了。
李朴把手机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裂缝在灯光下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当初借钱给周志远的时候,李桐不在,没人拦他。他把账上最后能动的那笔钱借出去了,以为周志远是个讲信用的人。现在他知道,在钱面前,信用是第二位的。第一位的是活着。
第二天,王北舟从埃塞飞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脸色很差,眼窝凹下去,颧骨突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圈。他把行李箱靠在门口,换鞋走进来,看见李朴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账本。
“还在算?”
李朴说嗯。
王北舟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把账本拿过来翻了翻。翻完合上,放在茶几上。
“朴哥,埃塞那边我决定停了。”
李朴抬起头。
“不停就是死。停了你还能留口气。生产线关了,工人遣散,设备封存。等市场好了再开。”
李朴说工人遣散了就再也招不回来了。王北舟说招不回来也比现在强。现在每个月亏钱,亏的都是你的。你账上还有多少钱?你告诉我。
李朴没说话。
王北舟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朴哥,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我是来通知你的。埃塞那边我已经下令了。明天开始,生产线全停。”
李朴说你凭什么。王北舟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有愤怒,有心痛,还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的火气。
“凭我不想看你死。”
两个人在客厅里对视着。窗外的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两个人中间的空地上。李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以前只签合同,现在要算账了,算不清楚。那双手以前只握方向盘,现在要搬饲料了,搬不动。
“北舟,我是不是很没用?”
王北舟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我是不是很没用。老婆走了,厂子要倒了,连借出去的钱都收不回来。”
王北舟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看着他的眼睛。
“朴哥,你听我说。你不是没用。你只是走得太快了。你把别人走十年的路,五年就走完了。走太快,脚会崴。你现在就是崴了脚。歇一歇,还能站起来。”
李朴看着他,眼眶红了。“站不起来了。我试过了。”
王北舟没说话。他站起来,走进厨房,开始做饭。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油热了,鸡蛋打进去,边缘卷起来,滋滋响。李朴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它们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王北舟端了两碗面出来,一碗放在李朴面前,一碗自己端着。李朴拿起筷子,挑了一根放进嘴里。面煮软了,鸡蛋煎焦了,青菜还是生的。他没说不好吃,一口一口吃完了。
王北舟把碗收了,洗了。他擦干手,走到客厅,在李朴旁边坐下。
“朴哥,周志远那边,你别等了。那两百万,就当丢了。”
李朴说丢了?两百万,丢了?
王北舟说你不丢又能怎样?你飞到几内亚去找他?你找到他又能怎样?他没钱,你杀了他也拿不到钱。你把他告了,官司打两年,律师费花几十万,最后拿到一张判决书,他还是没钱。你图什么?
李朴不说话了。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王北舟说的都对。但他不甘心。那两百万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是他给李桐攒的养老钱,是他给小鱼的嫁妆。现在没了,连个响都没听见。
“北舟,你说人活着图什么?”
王北舟愣了一下。“你问我?”
“问你。”
王北舟想了想。“图活着。”
李朴睁开眼,看着他。“就图活着?”
“就图活着。活着才能翻盘。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李朴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那道裂缝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就像他知道账上那些数字在,但他不想看。
“北舟,你回去睡觉吧。明天还要飞埃塞。”
王北舟看了他一眼。“你呢?”
“我坐一会儿。”
王北舟站起来,走进客房,把门关上了。李朴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听着墙上的钟在走。一下一下,不急不慢。他忽然想起八年前刚来非洲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他一个人坐在铁皮房里,听着外面的狗叫,不知道明天会怎样。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怕,因为他什么都没有。现在他有了,反而怕了。怕失去,怕倒下,怕再也站不起来。
他站起来,走进书房,打开灯。书桌上还放着李桐的计算器,按键上的数字磨得看不清了。他拿起来,放在手心,很轻。电池盖松了,用胶带缠着,胶带边缘翘起来,沾了灰。他把计算器放回原处,拉过椅子坐下,翻开账本。
饲料、疫苗、工资、水电、租金、贷款利息。每一项都要钱,每一项都不能少。他把数字加了一遍,又加了一遍,结果是一样的。账上剩下的钱,撑不到下个月。他把账本合上,关了灯,走出书房。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他走进卧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数字。饲料、疫苗、工资、水电。翻来覆去,像一群苍蝇在耳边嗡嗡叫。他睁开眼,坐起来,开了灯。不睡了。睡不着就不睡了。
他穿上拖鞋,走到客厅,打开电视。电视里放着一个本地新闻节目,一个女人在念稿子,表情严肃,声音平板。他看了一会儿,关了。又打开手机,翻到李桐的微信。聊天记录停在那天,他发了“我错了,你回来吧”,她没有回。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荒野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风。风吹得很猛,吹得他站不稳。他往前走,走了很久,走不到头。他想回头,回头也看不到头。他站在荒野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走。
手机响了,把他吵醒。他拿起来一看,凌晨三点四十。王北舟发来的消息,只有几个字。
“朴哥,我睡不着。你呢?”
李朴回了一句。“我也睡不着。”
“出来走走?”
李朴说好。
他换了衣服,走出门。外面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王北舟站在小区门口,穿着那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头发乱糟糟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并肩往前走。走到街角,拐弯,走到另一条街,再拐弯。走了大概半个小时,王北舟停下来,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
“朴哥,你说咱们当初来非洲,图什么?”
李朴想了想。“图活着。”
王北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路灯下很淡,像一层薄薄的霜。“对,图活着。活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