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鄯善国(注:即古楼兰)的王宫,弥漫着一种与窗外灿烂阳光和葡萄藤荫格格不入的沉重气息。雕花的石窗滤进了西域特有的、带着沙粒感的光柱,却照不亮围坐在华丽地毯上那些人心头的阴霾。
主位上的,是鄯善王尉屠耆,一位年近五旬、面容被风沙刻上深深沟壑的统治者。他的眉头紧锁,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客位首席,端坐着的正是从凉州败退至此、名义上仍是大汉西域都护的马腾。与昔日雄踞西凉的威仪相比,如今的马腾仿佛苍老了二十岁,鬓角已然全白,脸色带着不健康的蜡黄,时常需要握拳抵住嘴唇,压抑住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他那身象征都护权威的锦袍,此刻也显得有些空荡,仿佛支撑不起内里那副被忧患与病痛侵蚀的躯体。
除了他们,在座的还有几位西域举足轻重的人物:龟兹国的王子白震,年轻而略显浮躁的眼神中藏着算计;车师前国的将军阿罗敦,满脸虬髯,神情倨傲;疏勒国的大臣支塞,则眼观鼻,鼻观心,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至于于阗、大宛等国的使者,则态度更为暧昧,沉默不语。
空气中弥漫着香料和奶茶的气息,但更浓的,是无声的紧张与猜忌。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一名风尘仆仆、身着破旧汉军服饰的信使,在鄯善侍卫的引领下,踉跄着冲入殿内,扑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惊恐:“都护!王爷!各位贵人……凉州……凉州急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名信使身上。马腾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
那信使抬起头,脸上混杂着汗水泥污与绝望:“马超将军……在渭水惨败!主力尽丧!张辽……那张辽率朔方铁骑,千里奔袭,已连克酒泉、金城!武威……武威也已向曹操投降!少将军他……他生死不明,据传仅率少数残部,被困于祁连山绝地!”
“噗——”马腾闻言,身躯剧震,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染红了身前的地毯。他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幸亏身旁侍立的幼子马承和部将阎忠及时扶住。
“父亲!”
“都护!”
殿内顿时一片混乱。尉屠耆王脸色煞白,猛地站起。龟兹王子白震与车师将军阿罗敦迅速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其他使臣也是面露骇然,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肃静!”尉屠耆王强自镇定,喝令殿内安静,但他自己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看向面如金纸、喘息不止的马腾,沉声道:“马都护,保重身体要紧!此事……此事关系重大,需从长计议。”
马腾在儿子的搀扶下,艰难地抬起头,用丝帕擦拭着嘴角的血迹,目光扫过殿内神色各异的众人,心中一片冰凉。他比谁都清楚,凉州的彻底败亡,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马氏家族失去了根基,意味着西域都护府失去了强大的后盾,也意味着……眼前这些西域邦国,原本因马超兵威和丝路利益而凝聚起来的“忠诚”,即将面临最残酷的考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用尽力气,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立刻……召集西域三十六国使者!三日后,就在这鄯善王宫,召开盟会!”
接下来的三天,对于病榻上的马腾而言,如同三年般漫长。鄯善王宫内外,暗流汹涌。各国的使者、商队首领、甚至是游方僧人,都成为了各方势力打探消息、传递密信的渠道。凉州惨败的消息,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沙暴,席卷了整个西域,搅动了每一方势力的算盘。
马腾躺在客馆的床榻上,窗外是鄯善国都熙攘的市井声,他却只觉得刺耳。咳嗽一阵紧似一阵,医官束手无策,只说是忧愤交加,邪风入体,非药石能速愈。长子马休、幼子马承、以及部将阎忠、从事姜冏(姜维之父)等人围在榻前,人人面带忧色。
“父亲,各国使者虽已陆续抵达,但观其神色,多有敷衍搪塞之意。”马休忧心忡忡地汇报,“龟兹王子白震,昨日竟以狩猎为名,出城与一队来自东方的商队密会,那商队……疑似带有晋王袁绍的印记。”
阎忠捻着胡须,眉头紧锁:“都护,形势不容乐观。马超将军兵败,我马氏失其根本,西域诸国向来畏威而不怀德。昔日他们屈从,是因我凉州铁骑之威慑,丝路利益之共享。如今……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啊!”
姜冏补充道:“更麻烦的是,据西域长史府旧部密报,曹操……不,是晋王袁绍的使者,早已在暗中活动,向各国许诺,若归顺中央,则可保全其国,甚至许以更优厚的通商条件。车师、龟兹等国,恐怕早已心动。”
正说话间,一名心腹侍卫匆匆入内,低声禀报:“都护,刚得到密信,车师后国……已经秘密扣押了我们派去借粮的使者,并向高昌壁(东汉在西域的军事据点)的汉军示好……”
“咳咳咳……”马腾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苍白的脸上涌起一抹病态的潮红,“好,好得很!世态炎凉,莫过于此!”他攥紧了拳头,骨节发白,“他们以为我马寿成(马腾字)完了吗?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只要西域都护府的大印还在,就轮不到他们来决定丝路的命运!”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马承连忙上前搀扶。
“阎忠,姜冏。”
“属下在。”
“盟会之上,你二人需见机行事,陈说利害。务必让各国知晓,曹操……袁绍势力若彻底掌控西域,必将重置都护,严加管束,绝不如我马氏这般宽松!唇亡齿寒,若马氏不存,西域诸国,亦不过是砧板上鱼肉!”
“属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