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我在(1 / 2)

子时三刻,暴雨骤歇。

夜雾如绸,裹住整座西安城。

城墙静卧于黑暗深处,像一头沉睡百年的巨兽,脊背蜿蜒在云与地的交界处。

锈河停流,井口闭合,连风都屏住了呼吸——仿佛天地也在等那一声开口。

小祭引赤脚踏上马道,泥水从她脚趾缝间溢出,滴落在青砖上,发出极轻的“嗒”声。

她瘦小的身影在高耸城垛前显得近乎透明,怀里那本破旧童谣集边角卷曲,纸页泛黄,像是被无数双手翻过、烧过、又捡回来拼好的遗物。

她闭上眼。

小小的手掌贴在书页中央一道焦痕之上——那是十年前一场火灾留下的印记,也是她母亲最后教她唱完这首歌的地方。

“雁过不留声……”

声音很轻,像一片叶落进深潭。

可当第二句响起时,空气震了。

“人在等风来。”

百米锈脉同步颤动,地底深处传来金属撕裂的嗡鸣。

那些原本死寂的井口突然亮起幽光,井壁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文字,一笔一划,竟全是人们从未说出口的告白、悔恨、思念——有写给亡父的道歉信,有藏在枕头下的离婚协议草稿,还有孩子偷偷写下的“其实我知道妈妈哭过”。

字迹逐一亮起,如同星河倒悬。

阿承声蹲在西门角楼下,手指死死按住录音笔的暂停键。

设备屏幕猛然爆闪红光,波形图疯狂跳动,心跳节律清晰可辨——不是一个人,是全城熟睡者的呼吸、脉搏、梦境边缘的低语,全部被某种无形之力编织成同一频率。

“这不对……”他喃喃,“这不是记录……这是回应。”

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机器。

三年前他架设第一台拾音器时,只是为了收集城市背景音做实验专辑。

可现在,他录到的不是声音,是共感。

就在这时,东侧地缝轰然裂开一道细口。

锈根退潮般急速回撤,不再缠绕孟雁子的身体。

她悬浮在半空,钢笔坠地,墨迹溅成一朵枯花。

最后一句话还悬在墙上:“我记住了所有,却记不住我们的未来。”

下一瞬,她的身影开始淡去。

衣角化作金粉,发丝融为微光,整个人像一段被风吹散的记忆,缓缓嵌入城墙纹理,凝成一道浅金色的锈痕。

唯有窗台上那朵蓝花腾空而起,在夜风中旋转、重组,拼出两个字:

在听。

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可每一个看见的人,心都狠狠抽了一下。

他们听见了。

不是耳朵听见,是骨头里响起回音。

与此同时,李咖啡双膝跪入泥水,双手稳稳托住陶坛底部。

灰调酒还剩最后一口,酒液在坛中微微晃荡,映着天上残月与地下百井倒影。

十年纠缠,七十三次争吵,四百一十六条未回复的消息,还有那个清明节他失约后,雁子站在墓园门口冻得发紫的侧脸……全都压在他肩上,比这坛酒重千倍万倍。

他曾以为自己懂情绪,能用一杯酒抚平别人的痛。

可面对雁子,他的“情绪特调”永远失效。

她不怕苦,不怕烈,只怕他说“下次”,只怕他总把承诺说得太轻。

而现在,他终于明白——有些情绪,不是用来调和的,是用来祭献的。

他仰头,喉结滚动,低声说了句只有自己听见的话:“这次,我先开口。”

然后,缓缓倾覆陶坛。

灰调酒流入地缝的刹那,整座城墙猛然震动!

锈线自地底暴起,如血脉般沿墙攀爬,在空中交织成一幅流动长卷。

百个告别瞬间浮现:老人握着亡妻照片低语“今天给你带了梨汤”,少年对着空教室道歉“我不该推你下楼梯”,母亲抚摸流产后的b超单,泪滴砸在“胎儿存活率0%”那一行字上……

每一幕皆无声,却让围观者捂嘴痛哭。

老终祭拄拐跪地,额头抵上青砖,老泪纵横:“一百二十年了……城魂,终于醒了。”

风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