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想喊她名字,却发现喉咙堵得发不出声。
原来她记得。
她记得他每次调酒时不合拍的哼唱,记得他总记不住歌词只能靠气息撑完一首歌,记得他穿着她买的灰蓝毛衣站在井边,像一座快要熄灭的灯塔。
她都记得。
可他自己,早已忘了多少次假装不在意,又在夜里一遍遍重播她的语音;忘了多少次调酒时想为她做一杯“开心”,却发现无论如何融合,她的杯子里永远只剩苦涩。
他跪在那里,肩头剧烈起伏,却笑出了声。
“我没凉……”他哽咽着低语,“我一直等你听见。”
墙缝里的锈线微微一颤,仿佛回应。
而在朱雀社区,孟雁子缓缓合上工作日志,转身望向窗外。
她的记忆正在离她而去,化作这座城的低语。
她将忘记王姨的电话,忘记台账编号,甚至可能忘了今天穿的是哪双鞋。
但她写下的一切,都不会消失。
因为这座城市,开始替她记得。
她抬起手,看着掌心那根锈线,轻声道:
“这一次,换我先开口。”
巷子尽头,脚步声由远及近。
沉重,急促,带着怒意。
一支红笔尖划破晨雾,直指墙面。
紧接着,一声怒吼撕裂寂静:
“又是这种无主之言!谁准你们替亡者开口?!”第411章墙会说话那天(续)
红笔尖在墙上划出一道刺目的斜痕,像一道未愈的伤口横亘在“咖啡未凉”四个字中央。
老笔喘着粗气,额角青筋暴起,手中的橡皮狠狠砸向墙面,砖灰簌簌落下,可那墨色泛金的字迹却如活物般蠕动——擦去一处,两侧墙缝竟自行裂开,锈线如藤蔓疯长,重新织出一模一样的字,甚至多了一笔颤抖的顿挫。
“不可能!”老笔嘶吼,声音里带着被冒犯的震怒,“这些话不该出现在这里!亡者的声音岂是你们能代为传唱的?”
他猛地转向人群,目光如刀扫过阿墨、小笺,最后钉在巷口空荡的风里。
“谁写的?说!是谁用这种鬼把戏惊扰死人安宁?”
阿墨上前一步,挡在墙前,声音沉稳却不容退让:“老笔老师,您擦的是墙,可刚才大家都听见了——那是声音,不是墨迹。您说它是‘无主之言’,可它叫出了李咖啡的名字,唤回了一个活人的记忆。这墙若真在说话,说的也不是亡者,而是生者不敢开口的心事。”
老笔踉跄后退半步,嘴唇发白。
他想反驳,可耳畔忽然掠过一丝极轻的回响——像是某个学生临终前,在病床上艰难念出最后一句作文时的气音:“老师……我写完了。”
他的手开始发抖。
小笺默默上前,将素描本递到他眼前。
纸上是她刚刚临摹的锈线轨迹,每一处转折都标注了笔顺方向。
她声音很轻,却像针扎进寂静:“您看……起笔三顿,收笔回锋带钩,这是您教我们‘心到笔随’的标准写法。全西安,只有您带过的语文实验班才这么写。”
老笔低头,瞳孔骤缩。
那线条,那节奏,那藏在横折里的一丝迟疑……和林晚——他最得意的学生,那个十七岁就因病离世的女孩——留在作文本上的最后一行字,一模一样。
“不……不可能……”他喃喃,手指抚上墙面,触到那根微颤的锈线,“她死了八年了……她的字,怎么会在这儿?”
风忽止。
七户人家的墙缝同时渗出细密的锈线,如血脉复苏,缓缓游走,在晨光中交织成网。
而此刻,孟雁子正站在第七户老宅的后院井边。
她咬破指尖,鲜血滴落,顺着锈线蜿蜒流入墙缝。
意识如潮水退去,记忆的河床裸露——她看见自己在社区办公室翻台账,看见李咖啡在吧台后调酒,看见两人在城墙下争吵,也看见他蹲在雨里,一遍遍喊她的名字。
“都留着吧。”她闭眼低语,“哪怕我不再记得。”
血与锈融合,墙体猛然一震。
七个方向,七道微光同时亮起,仿佛古城在呼吸。
字成刹那,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指尖透明得几乎看不见轮廓,像雾将散。
她努力回想昨天穿的毛衣颜色——是灰蓝?
还是藏青?
可脑中一片空白,唯有墙上浮现的字清晰如刻:
“你还在唱,我就还在。”
她笑了,笑得近乎释然。
若有一天她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为何而来,至少这座城会替她记得:她曾爱过一个总哼错歌词的男人,而她用尽所有记忆,只为让他听见一句“我一直都在”。
现实世界,晨雾渐散。
巷尾一只麻雀扑棱飞起。
李咖啡仍跪在原地,掌心贴着那行“咖啡未凉”,泪水早已干涸,只剩满脸湿痕。
忽然,枕边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没去拿,只是仰头望着墙,仿佛还能听见她的声音。
而在另一条幽深的西街,大传清晨提着鸟笼踱出院门,老黄莺叽喳叫着,他习惯性抬头望墙——
锈线浮动,如春蚕吐丝。
七个字,静静拼成:
“你寄的信,我收到了。”
他的脚步僵住,鸟笼脱手悬在半空。
那只手,缓缓抬起,颤抖着,朝墙面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