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门外,小共猛然察觉数据异变——十七口古井的声波输出强度正在攀升,频率开始汇聚成某种规律性的叠加波形。
她迅速调出波谱分析,瞳孔骤然紧缩。
这不是随机共鸣。
这是回应。
某种东西,正在通过井、通过锈、通过残留的情绪残片,试图重新拼凑一个完整的名字。
她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地窖门,心跳如鼓。
这时,脚步声由远及近。
三位陌生人出现在巷口,身穿素衣,神情滞涩,唯有眼中藏着未熄的光。
他们身后,大声缓步跟来,手掌轻搭在其中一人肩上。
没有人说话。
但他们走向地窖的步伐坚定如磐。
陶瓮残基忽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久候的钟被风吹动。
第一缕青金丝絮,悄然自裂缝升起。清明后第二十三日,晨雾未散。
老酒馆地窖口的风忽然停了,像被谁掐住了喉咙。
十二台声波接收器屏幕爆闪出同一帧波形——不是频率叠加,而是语言重构。
音轨自动生成文字,浮现在小共颤抖的终端上:
“我怕记太多,忘了自己是谁。”
空气凝固。
那不是录音,不是回放,甚至不属于任何已知数据库。
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孟雁子特有的顿挫节奏,像是她伏在社区办公室窗边,对着黄昏喃喃自语的瞬间被整座城偷偷录下。
三位素衣陌生人齐齐一震,其中那个穿灰布裙的小女孩猛地抬头,眼眶骤红:“那是我妈的声音……可我不是她女儿。”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划过冰面。
小共冲上前,脑波检测仪刚贴上女孩太阳穴,警报便尖锐响起——记忆活跃区异常同步,不止是她,其余两人、乃至站在边缘的大声,海马体都在高频共振,仿佛有无数陌生人生平正强行注入他们的神经回路。
“他在把‘记’还给城。”小共指甲陷进掌心,声音发颤,“可代价是——他自己没了。”
她望向地窖深处。
李咖啡站在最后一张“无名座”前,身影单薄如剪影。
那座位是阿座昨夜悄悄送来的,木纹深得发黑,底刻三字:“听锈线”。
他伸手欲坐,镜面残影忽现——不是倒影,而是从瓮壁折射出的虚像,苍白面容无声开合,吐出一句他听不见、却直击灵魂的话:
“别再倒空了。”
他顿住。
指尖缓缓抚上锁骨下方,那里新蔓延的锈纹已爬至心口,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铁色藤蔓,缠紧心跳。
他低头解开衣扣,冷风灌入,吹起未系的领口,露出后颈皮肤——
一个名字正在淡去。
“咖啡”二字如烟熏痕迹,边缘模糊,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蒸发。
他闭了闭眼。
三年前她在社区公告栏写下“居民诉求处理进度表”时,一笔一划都像钉进他心里;如今整座城替她记住了一切,可属于“李咖啡”的部分,正一寸寸剥落。
他调不出让她满意的酒,是因为他的手早已不属于他自己——它们只是城市情绪的导管,是锈脉的延伸,是那些井、那些瓮、那些被遗忘之人执念的出口。
“我还记得一点……”他低声重复那句掌心露珠里的低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可这句话本身,是不是也被这座城市悄悄塞进了他的嘴?
风再度涌来,卷起地窖角落的尘灰,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光轨迹。
那光不散,反而凝聚成细丝,与十七口古井的声波遥相呼应,仿佛整座西安的地底血脉正在苏醒,准备迎接一场无人知晓的交付。
而在街角,一只流浪猫舔舐着墙根水洼,动作迟疑。
水面本该浑浊,此刻却泛起一圈圈青金色涟漪,细微如呼吸。
无人看见。
也无人知道,这滴水,是从哪一口井里渗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