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写下三个字:
遗忘·雁
笔尖停顿片刻,又添一句:
“这一次,我不让你痛。”
蜡烛晃了晃。
坛中酒液微微震颤,泛起一圈涟漪,像是回应,又像是预警。
暴雨如注。
地窖里,烛火在湿气中摇曳,映得李咖啡的脸忽明忽暗。
他指尖发颤,却仍稳稳托着最后一味基酒——一滴从银杏叶露水中蒸馏出的清液,缓缓注入黑陶坛口。
酒液旋即翻涌,泛起淡金光泽,像月光坠入深潭,又似记忆被温柔剥离的瞬间。
“遗忘·雁”,成了。
没有欢呼,没有释然,只有一股无形的压力自坛心扩散开来,压得他耳膜嗡鸣、呼吸凝滞。
他知道,这不该是胜利的时刻。
几乎就在酒成的一瞬,手机屏幕骤亮。
社区医院自动预警系统弹出一条记录:孟雁子夜间突发神经性抽搐,持续47秒,唇角出血,已送至家中休养。
李咖啡瞳孔骤缩,猛地掀开地窖木门,冲进倾盆大雨。
雨水劈头盖脸砸下,他抱着那瓶刚封口的“遗忘·雁”,在窄巷中狂奔。
鞋底打滑,膝盖重重磕在地上,他却感觉不到痛——耳边只有奶奶笔记上的字句反复回响:“所爱愈深,蚀骨愈久。”
转过西槐巷口时,他猛然刹住脚步。
老封跪在斑驳的古城墙前,手中保温瓶倾斜,琥珀色的酒液顺着锈蚀的铁网裂缝缓缓渗入墙体深处。
雨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泪是雨。
他嘴唇哆嗦着,喃喃低语:“她记得这墙……她记得我。”
那一瞬,时间仿佛冻结。
李咖啡低头看向自己怀中的酒瓶——封口完好,未曾开启,可雁子已经受伤。
真相如雷贯耳:这酒一旦成型,无需饮用,只需存在,便已开始索取代价。
而承担这份代价的,从来不是别人。
是他最爱的那个女人。
“砰!”
酒瓶脱手坠地,玻璃碎裂声淹没在雷鸣之中。
金色酒液混着雨水,在青石板上蜿蜒流淌,像一道无法偿还的债。
他终于懂了。
这不是救赎,是掠夺。
不是治愈,是转移。
全城人想忘的痛,都被雁子的身体悄悄接下——她的过目不忘,早已沦为一座活体祭坛。
“我要毁了它。”他抹去脸上雨水,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
第二天深夜,阿火来了。
火把插在地窖四角,烈焰跃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如同古老的仪式图腾。
阿火检查完黑陶坛,伸手轻叩坛壁,闭目良久,随后缓缓抬起手,用手语比划:“火不能净,因坛中有魂。”
李咖啡怔住。
风铃轻响,一片银杏叶不知何时卡进了铜铃缝隙,随风微微晃动,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像是谁在轻轻敲击记忆的门。
夜渐深,众人退去,只剩他独守地窖。
三更时分,坛中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呼唤——
“孩子……”
那是奶奶的声音。
熟悉得让他瞬间红了眼眶。
“有些酒,本就不该问世。”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可违逆的重量,“你若烧了它,便是斩断血脉;你不烧,她便替世人痛。这是‘启者’的命运。”
李咖啡跪坐在坛前,刻刀紧握在手,刃尖抵上坛身,却迟迟落不下。
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痛。
可他也知道,只要这坛还在,雁子就永远逃不开那无声的反噬。
烛光下,坛面微光流转,仿佛有无数细碎的画面在其中沉浮:雁子在档案室微笑、在城墙边回头、在他调酒台前皱眉……每一个瞬间,都成了这场禁忌契约的见证。
他闭上眼,泪水滑落。
窗外,银杏叶仍在风铃间轻轻摇晃,像一句哽咽在喉咙里的“别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