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雁子把《非精确记忆库转型方案》往社区主任桌上放时,指节碰出一声轻响。
打印机刚吐完最后一页,纸边还带着温热,她却觉得掌心发凉——这是她在社区工作三年来,第一次主动推翻自己建立的规则。
小孟?主任扶了扶老花镜,目光扫过标题,动态情感记录系统?
她喉结动了动,指甲无意识抠着裤缝:以前总想着把居民的诉求、情绪都钉死在本子上,可上个月老周来哭他老伴儿,我翻出三年前记录的王阿姨爱喝茉莉花茶,他反而更难过......她低头盯着自己磨得起球的袖口,太精确的记忆,有时候像把刀。
主任没接话,翻到遗忘通道那页时,钢笔尖在自愿提交记忆,封存三年销毁的条款下画了道线。
窗外的蝉鸣突然炸响,孟雁子听见自己心跳声盖过了它——直到主任突然笑了:上个月你蹲在城墙根烧交接手册,我就知道你要变。他合上文件退回来,下午开个讨论会,你来说。
会议室的门被撞开时,孟雁子正对着白板画流程图。
小星举着打印好的方案冲进来,马尾辫扫过椅背:雁子!
你看这个!她指尖戳在匿名共享四个字上,眼尾的泪痣跟着颤动,终于不是记住一切,而是放下一些
孟雁子摸过桌上的马克笔,笔帽有点松,一声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看见小星运动鞋上沾着的草屑——是终南山北坡的野茅草,今早她刚和小星爬完那座山。山记得的,不该是数据。她直起身子,马克笔在白板上画出道弧线,是风穿过石头的声音。
小星突然伸手抱了她一下。
社区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太凉,可她后背很快洇出一片温热。
窗外传来老梁喊收晾衣绳的吆喝,孟雁子想起上周暴雨前,老梁举着他的情绪-风向对照图满院子跑,墨迹被雨水冲成模糊的云。
原来有些事,不用记得那么清楚也没关系。
木盒送到社区时,小禾正蹲在档案柜前整理旧照片。
快递单上两个字让她手一抖,照片撒了一地——全是古城热线的爬山合影,孟雁子和李咖啡总站在最边上,一个抱着记录本,一个插着兜笑。
小禾姐?实习生小林探过头,这盒子好沉。
小禾用裁纸刀划开胶带,松木香混着酒精味涌出来。
玻璃瓶里的酒液泛着琥珀色,信纸上的字迹有点洇,像是沾了水又晾干的:配方已毁,此为最后一杯共感酒。
若有人喝下后想起我,请替我说声抱歉。
下午的讨论会临时改成了线上线下联动。
投影仪的光打在木盒上,群友的头像在屏幕里闪成一片。到护城河里吧。小星第一个发言,她的天文望远镜在身后投下细长的影子,他总说酒是流动的记忆,那让记忆流进河里,也算回家。
投票结果出来时,孟雁子正盯着手机里唯一一张合影。
照片里李咖啡的调酒师围裙还沾着酒渍,她的记录本歪在膝头,两人中间隔着半杯没喝完的特调。
她点进设置为已读不回,对话框里的未读消息突然消失,像一片被风卷走的云。
陈医生的心理评估室飘着薄荷香。
孟雁子盯着墙上的脑电波图,绿色的波纹比三个月前平缓了许多。你的记忆系统正在重建,陈医生推了推无框眼镜,不再是过载的硬盘,而像一片有潮汐的海。
她摸着沙发扶手上的针织套——是社区王奶奶织的,针脚有点松。那我还能记得重要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