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儿睁着眼望着帐顶暗纹,那纹路绕来绕去,竟全绕成了张境途的影子——是他受伤时,眉头拧成疙瘩却不肯哼一声的坚强;是他坐在床沿喝汤时,慢吞着说“别担心”的模样;是他把平安符塞回自己手里时,指腹蹭过掌心的温度;更是他在医院的花园里伸手把围巾围在她颈间的暖。
在她心里,他是救世主,是能护着小姐和她、护着千万受苦人的“神”,只要想起他,身上就像攒着无限活力。
恋儿翻了个身,侧对着帐子,指尖无意识抠着被面绣的缠枝纹-----那纹路硌在指腹,忽然像戳中了什么,她猛地顿住——她忽然懂了,张先生离开后,她为何会那么失落和难过?见他受伤时,她的心为何会疼?为他送信时,她为何生死都不顾?原来自己已悄悄爱上了他!
她的心口猛一紧,呼吸都慢了半拍——怎么会呢?自已说过不会爱上任何人,只陪着小姐终老一生的。
她慌忙咬了咬唇,把脸埋进被里,指尖攥着枕巾的一角,把绣着的缠枝纹都捏变了形——我不能这样,我只是个丫鬟,连说出口的资格都没有。只有小姐这样家世好、模样好、知书达理的,才能站在张先生身边,才算得上般配。
她逼着自已把这份不能说出口的爱深埋在心里,任何人都不能说,包括小姐。
想到小姐,恋儿心里又犯了嘀咕——张先生对小姐多好啊!看她的眼神多亮啊!这次张先生冒死前来,不就是心里牵挂她吗?可她不明白小姐怎么就不肯松松心呢?
——他明明是能护着小姐、护着千万受苦人的神,是把家国扛在肩上还不忘顾着她们的人。难道小姐心里,还对姑爷念念不忘?可姑爷那样的人——伤她那么深,又是染了污名的人,哪里配得上小姐半分?许是青梅竹马的情分,真就那么难断?可再难断,也该分清好坏啊!跟张先生比,姑爷简直是云泥之别——张先生心里装着家国,装着旁人;姑爷眼里只有自己的前程,连祖宗都能抛。
她是真不喜欢姑爷,更不懂小姐为何总把“身份”“本分”挂在嘴边,连一点往张先生身边挪的念头,都不肯有。
这时,谢兰?恰好转身,见她盯着帐顶出神,连呼吸都放得轻,便轻声问:“你在想什么?”
恋儿回神,眼神里还带着未散的怔忡,却忽然抬眼,专注得无比认真:“小姐,您真的相信有孟婆汤吗?”
谢兰?先是愣了愣,随之缓缓点头:“相信。都说人死了要走黄泉路,路上有忘川河,河上有奈何桥,桥边坐着孟婆在卖汤——喝了孟婆汤,就能忘了前尘旧梦,断了一生的爱恨情仇。”
“为了来世再见今生最爱,也可以不喝孟婆汤。”恋儿顺着她的话接下去,声音轻却清晰,“那便须跳入忘川河……”
“跳进去,就要在污浊的波涛里,被铜蛇铁狗咬噬,受尽折磨不得解脱。”谢兰?轻声补完,语气里藏着一丝叹惋。
“可千年之后若心念不灭,还能记得前生事,便可重入人间,去寻前生最爱的人。”恋儿的眼睛亮了亮,像落了星子。
谢兰?看着她这副模样,唇间牵起一抹浅淡的笑,却带着疑惑:“为何突然想起说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