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驾南行避风刀
英国公沈维那场近乎“逼宫”的御前哭诉,最终在皇帝冷硬的“到此为止”中,黯然收场。消息虽被严格封锁,但那日养心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以及英国公失魂落魄离去的身影,还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在京城最顶层的权贵圈中悄然流传开来。一时间,北静王水溶的名字,被蒙上了一层复杂的色彩——有人钦佩他不畏强权、坚守己心;有人嘲讽他不识时务、得罪勋贵;更有那嗅觉敏锐的人,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帝王心术的味道。
北静王府内,却是一派异乎寻常的平静。水溶依旧每日按时入宫议事,处理公务,举止从容,神态温和,仿佛那场惊天动地的风波从未发生过一般。但只有他身边最亲近的几个人,才能从他偶尔凝望窗外时那深邃难测的眼神中,窥见一丝深藏的凝重。
这日傍晚,水溶从宫中返回王府。他并未直接回涵虚堂书房,而是信步走到后花园的一片梅林之中。时值深冬,梅花正值盛期,红梅似火,白梅如雪,在凛冽的寒风中傲然绽放,幽香浮动。他身穿一件玄色暗纹狐皮大氅,并未戴冠,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几缕发丝被风吹乱,拂过他清俊却略显消瘦的面颊。
他停在一株老梅树下,伸手轻轻抚摸着那粗糙皲裂的树干,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他的目光似乎落在那虬枝上凌寒独开的花朵上,又似乎穿透了它们,望向了更遥远的地方。今日在朝堂上,几位素来与英国公府交好、或是沈维门生的御史,竟联名上奏,弹劾两淮盐政“积弊已久,需得力干员常驻督察”,言语之间,隐隐指向他此前的巡查“未能根除顽疾”。虽然皇帝并未当场表态,但那种微妙的、审视的目光,却**让水溶心中警铃大作。
他知道,沈维虽然暂时退去,但其在军中和朝堂的势力盘根错节,绝不会善罢甘休。而更让他感到寒意的,是皇帝的态度。那日在养心殿,皇帝最后那句“到此为止”,看似是维护了他,但眼神中一闪而过的那抹深沉的算计与…一丝难以察觉的忌惮,却被水溶敏锐地捕捉到了。
功高震主。这四个字,如同鬼魅一般,浮现在水溶的心头。他北静王年轻有为,在宗室中威望颇高,如今又“刚直不阿”地拒绝了与手握重兵的英国公府联姻…这在皇帝眼中,究竟是“忠贞不二”,还是“其心难测”?尤其是在沈维近乎撕破脸的表演之后,皇帝会不会觉得,他这个皇弟…已经成了一个可能引发朝局动荡的不安定因素?**
一阵寒风卷过,吹落枝头几片梅花花瓣,飘飘洒洒地落在水溶的肩头和发间。他微微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梅香的冰冷空气。一股强烈的疲惫感涌上心头。这京城,这朝堂,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充满了算计、猜忌和无形的刀光剑影。他厌倦了这种终日周旋、如履薄冰的日子。**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扬州的景象——那烟波浩渺的运河,那细雨朦胧中的青砖黛瓦,那座正在悄然成型的“芷兰清舍”,以及…那个在工地上忙碌、眼神清澈而坚定的身影。那里没有京城的繁华与喧嚣,却有着一种让他心安的宁静与…生机。**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清晰起来,并且迅速变得坚定。他必须离开这里。不是暂时的巡查,而是…一段较长时间的远离。他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一个能让皇帝放心、也能让自己摆脱眼前困局的…出路。**
他睁开眼,眼中的迷茫与疲惫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明的决断。他转身,大步向涵虚堂书房走去。步伐沉稳有力,踏在积雪未融的石子小径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书房内,炭火温暖,灯烛明亮。水溶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坐在书案前。他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研墨提笔。他的笔迹一如既往的沉稳俊逸,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深思熟虑的慎重。**
这是一封奏折。他以“两淮盐务关系国计民生,前次巡查虽有小成,然积弊深重,非短期可根治”为由,详细陈述了盐政的复杂与艰巨。接着,他笔锋一转,提到近日御史的弹劾,并未为自己辩解,反而“深感惶恐”,“自觉才疏学浅,未能竟全功”。然后,他提出了核心的请求:“臣恳请陛下恩准,允臣再赴江南,常驻扬州,专司盐务整顿事宜,以三年为期,必当竭尽全力,革除积弊,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他的措辞极其谦卑诚恳,将自己放在一个“戴罪立功”的位置上,主动请缨去处理那棘手的盐务,并且提出了一个较长的时间——三年。这无疑是向皇帝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号:他北静王水溶,无意留恋京城权势,愿意远离政治中心,去干点实实在在的“苦差事”,以此来消除皇帝可能存在的猜忌,也避开英国公府的锋芒。
写罢奏折,水溶轻轻吹干墨迹,又仔细检查了一遍。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然与一丝淡淡的萧索。他知道,这一步踏出,或许就是数年的远离。但这是目前情势下,最稳妥、也最明智的选择。
第二日早朝,水溶亲自将这封奏折呈递了上去。当戴权用尖细的嗓音念出奏折内容时,整个金銮殿一片寂静。百官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谁也没想到,这位刚刚“赢了”英国公的亲王,竟然会主动请缨去干那等费力不讨好的差事,而且一去就是三年!**
龙椅上,皇帝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深邃地看着下方垂手侍立的水溶。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心中却是瞬间转过了无数念头。他自然明白水溶此举的深意。这是一种表态,一种退让,更是一种…以退为进的智慧。远离京城,既可以避开与英国公府的直接冲突,缓和朝堂矛盾,更能让他这个皇帝放心。而且,若真能将两淮盐务整顿好,也是一大功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