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彀中狼(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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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古勒山,狼与陷阱

林丹汗的马队在黑暗中狂奔。

马蹄践踏着初春松软的泥土和去岁的枯草,发出沉闷的轰响。四千多骑,在狭窄的山谷中拉成一条扭曲的火龙——那是他们手中的松明和抢来的、蘸了油脂的布条。火光映照着一张张被贪婪和酒精烧红的脸,也照亮了前方仓皇逃窜的、那支“镶蓝旗溃兵”的背影。

牛羊的叫声、女人的哭泣、大车歪斜轮子发出的刺耳摩擦声,从前方不断传来。几辆明显超载的大车甚至在山路转弯处倾覆,袋子里雪白的米粮、散碎的银器、成匹的绸缎撒了一地,在火把照耀下闪着诱人的光。

“追!快追!”林丹汗在马上兴奋地大吼,手里的马鞭抽得空气噼啪作响,“别管这些零碎!前面有更大的!抓住阿敏的老婆崽子,本汗赏他一百个奴隶,一千头羊!”

更大的诱惑刺激着蒙古骑兵。他们呼啸着,甚至开始互相推挤,争抢着冲过狭窄的谷口,扑向那些看似唾手可得的财富。队形彻底散了,千夫长、百夫长的呼喝被淹没在狂热的喧嚣中。只有最外围的一些老练战士,还保持着些许警惕,不安地望向两侧黑黢黢的、如同巨兽蹲伏的山岭。

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两侧的林木在夜色中如同鬼影幢幢。

“停!”林丹汗猛地勒住马,抬手示意。他毕竟是历经战阵的大汗,一股冰冷的警觉终于压过了酒精带来的燥热。他环顾四周,这里的地形……太像一口口袋了。

前方,那支“溃兵”似乎也跑不动了,许多大车被遗弃在路中间,堵住了去路。牛羊四下乱窜,人影幢幢,却似乎……太过刻意了?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低沉号角声,从两侧的山岭上幽幽响起。

呜——

声音苍凉,绵长,带着某种非人的寒意,穿透了喧嚣的马蹄和喊叫,清晰地钻进每一个蒙古骑兵的耳中。

林丹汗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

那不是蒙古的牛角号,也不是建州的海螺号。那声音……他从未听过。

“有埋伏!”他厉声嘶吼,“退!后队变前队,退出去!”

但已经晚了。

两侧的山坡上,突然亮起了无数的火把。不是星星点点,而是成片、成线,瞬间将半个山坡照得如同白昼!火光映照下,是密密麻麻的、沉默肃立的身影。他们身披重甲,手持长枪大戟,旌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那是正黄旗、镶黄旗的龙旗,正红旗、镶红旗的旗帜,甚至还有……本应“溃散”的镶蓝旗残旗!

没有预想中的乱箭齐发,没有震天的喊杀。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沉默,和无数双在火光下冰冷反光的眼睛。

中计了!

林丹汗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什么溃兵,什么财物,全是诱饵!努尔哈赤的主力,根本没去救赫图阿拉,也没去辽阳,他们就在这里,在这该死的古勒山,张开了口袋,等着他自己钻进来!

“冲出去!往前冲!”林丹汗瞬间做出决断,后退的路太窄,自相践踏就是死路一条,只有冲破前方那些堵塞的车辆和“溃兵”,才有一线生机。

蒙古骑兵们也反应了过来,惊恐代替了贪婪,拼命抽打战马,试图向前涌去。

就在这时,前方那些“溃兵”和“民夫”突然齐刷刷地扯掉了身上破烂的外衣,露出里面精良的棉甲,掀翻了堵塞道路的大车——那山坡上,那沉默的军阵后方,响起了令人牙酸的弓弦绞动声。

那是建州的重型步弓,和从明军那里缴获的、更令人胆寒的弩机!

“放!”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山坡上传来。

下一瞬,死神发出尖啸。

那不是零星的箭矢,而是钢铁的暴雨,死亡的洪流!重箭和弩矢穿透皮袍,撕裂血肉,将人和马钉在地上。冲在最前面的蒙古骑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瞬间人仰马翻,死伤一片。惨叫声、马嘶声瞬间压过了一切。

“下马!找掩蔽!结阵!”林丹汗目眦欲裂,滚鞍下马,躲在一辆倾覆的大车后面。他身边最忠诚的察哈尔亲卫迅速围拢过来,用身体和抢来的门板、车架组成简陋的屏障。但更多的蒙古骑兵在突如其来的打击下完全失去了组织,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互相践踏,成为坡上弓箭手最好的靶子。

一轮,两轮,三轮……

箭雨似乎没有尽头。每一次呼啸,都带起一片血花和惨叫。狭窄的山谷成了屠宰场,浓郁的血腥气几乎让人窒息。

“大汗!往左边山坡冲!那边林子密,弓箭使不上劲!”一个满脸是血的台吉嘶吼道。

林丹汗抬头看去,左侧山坡虽然也有火光,但林木确实更为茂密,箭矢的密度也似乎稍弱一些。绝境之中,一丝希望燃起。

“吹号!向左突围!能走的跟我冲!”他一把抢过亲卫手中的弯刀,砍断一匹无主惊马的缰绳,翻身上马。

残存的、还能行动的蒙古骑兵,大约两千多人,跟着林丹汗,像一股绝望的洪流,涌向左侧火光相对稀疏的山坡。他们丢弃了一切抢来的财物,甚至丢下了受伤的同伴,只求一线生机。

坡上的箭矢果然稀疏了不少。但取而代之的,是呐喊和钢铁碰撞的声音。埋伏的建州步兵从树林中现身,挺着长枪,挥着大刀,与冲上来的蒙古骑兵绞杀在一起。地形限制了骑兵的冲击,却让建州步兵结成的紧密枪阵发挥了威力。每一刻都有人倒下,蒙古人用生命在开路。

就在这混战最激烈、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左侧山坡时,谁也没有注意到,几个穿着破烂皮袍、脸上涂着泥灰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贴近了被亲卫紧紧护卫着的林丹汗。

“大汗!”一个嘶哑急切、带着浓重漠北口音的声音在林丹汗耳边响起,“往这边!这边有条猎道,能出去!”

林丹汗一刀劈翻一个试图刺他马腹的建州兵,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满脸风霜、眼神却异常清亮的老喇嘛,正焦急地对他招手,手指向混战边缘一处更加陡峭、看起来根本无路可走的石壁。

“你是谁?!”林丹汗身边的亲卫警惕地横刀阻拦。

“我是受晋商范老爷所托,混在商队里来给大汗报信的!”老喇嘛语速极快,声音压得很低,却奇异地穿透了厮杀声,“范老爷说,倭人早就提醒过,建奴在宽甸有埋伏!大汗,您中计了!这不是镶蓝旗溃兵,是莽古尔泰和德格类的诱饵!两黄旗的主力就在山上!”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右侧山坡上,那一直沉默的、最厚重的军阵中,突然响起一声沉郁的号角。一面巨大的、在火光中熠熠生辉的织金龙纛,被缓缓竖起。大纛之下,一个身披金甲、如同山岳般的身影,在亲卫的簇拥下,清晰可见。

努尔哈赤!

林丹汗的瞳孔骤然收缩。真的是他!他亲自在这里!

“快走!”老喇嘛一把抓住林丹汗的马缰,力气大得出奇,“再不走,就真走不了了!大汗,想想您的察哈尔部!想想您积攒的牛羊、人口!都折在这里,您就什么都没了!”

“那些晋商……征辽券……”林丹汗脑子里乱成一团,但“晋商”和“征辽券”这几个字,像针一样刺醒了他。他和晋商有约,用劫掠的收获兑换征辽券,那是以大明国运为抵押的财富凭证!如果他死在这里,或者大军尽没,那些晋商,那些背后的福王,甚至……那些倭人,会兑现承诺吗?

“范老爷说了!”老喇嘛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语速更快,声音更低,却字字如锤,“若是大汗您兵败身死,或者损失过大,倭国那位関白殿(羽柴赖陆)就会立刻对‘征辽券’下手!到时候,市价崩盘,您手里那些券就是废纸!您这趟,就真是白来,还要赔上老本!”

冷汗,瞬间浸透了林丹汗的内衫。比死亡更可怕的,是赔光一切的耻辱和绝望。

“猎道在哪?!”他嘶声问。

老喇嘛不再多言,转身就朝那处石壁跑去。奇怪的是,他看似老迈,身形却异常灵活,在乱石灌木中几个转折,竟真的露出一条被藤蔓遮蔽的、极为狭窄陡峭的小径。

“下马!步行!”老喇嘛喊道。

林丹汗再不犹豫,跳下马,对身边最核心的百余名亲卫吼道:“跟我走!其他人,断后!能拖多久是多久!”

他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那条几乎不能称之为路的缝隙。他身后,绝望的嚎叫、拼死的怒吼、兵刃入肉的闷响,以及那越来越近的、沉重的、属于建州重甲步兵的踏步声,被岩石和灌木迅速隔绝、扭曲、变淡。

二、追与逃,血与火

就在林丹汗钻入“猎道”后不到半刻钟,努尔哈赤的中军大纛下。

“父汗,”皇太极策马而来,他身上还带着从浑河上游赶来的风尘,语气却依旧平稳,“左侧山坡,蒙古人抵抗顽强,但阵型已乱。额亦都叔叔正在清剿。莽古尔泰和德格类那边回报,口袋扎得很紧,至少留下了两千多具尸首,马匹缴获无数。”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是……林丹汗的苏鲁锭(大纛)还在,人……不见了。有人看到一小股精锐,护着一个人,往西北角最陡的那片石崖去了。那边……似乎有条采药人走的小路,我们的人不熟。”

努尔哈赤望着左侧山坡仍在持续、但明显已是强弩之末的战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火光在他如同岩石雕刻般的侧脸上跳跃,映不出丝毫温度。

“跑了。”他淡淡地说,听不出喜怒。

“儿子带人去追!”莽古尔泰浑身是血,提着卷刃的大刀赶来,脸上是混合着疲惫和未能尽全功的懊恼,“他跑不了多远!”

“不用了。”努尔哈赤抬手,阻止了他,“林丹汗是头狐狸,不是老虎。打疼了,知道怕了,就够了。杀了他,察哈尔部会立刻选出新的大汗,报仇的旗子反而更硬。留着他,一个吓破胆、损兵折将、威信扫地的林丹汗,对科尔沁,对内喀尔喀,对我们,更有用。”

他的目光转向东南,那是浑河,是辽阳,是更广阔的战场。

“打扫这里。斩首筑京观,让草原上的狼和秃鹫都看看。马匹、完好的兵器、铠甲,全部带走。俘虏……”他顿了顿,“青壮,补充阿哈。其他的,你知道怎么办。”

“是!”莽古尔泰和德格类凛然应命。

“你,”努尔哈赤看向皇太极,“你那边如何?”

皇太极微微躬身:“刘綎已成困兽,被儿子的人牢牢锁在浑河拐弯处的泥滩地。他几次想渡河,都被射了回去。人困马乏,箭矢将尽。最迟明日午时,可下。”

“衮代,和我的儿子们呢?”

“……”皇太极沉默了一下,“还在刘綎军中。儿子派人喊过话,只要放人,可让刘綎部离去。刘綎……没有回应。”

努尔哈赤的眼神骤然变得比古勒山的夜风更冷。他没有再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李如柏到哪里了?”

“探马来报,其前锋已过抚安堡,距预设战场不足三十里。队伍拖沓,辎重绵延数里。岳托和萨哈廉已经就位。”

“好。”努尔哈赤终于拨转了马头,“这里交给你们。记住,我要在明天日落之前,看到李如柏的认旗,插在我的大帐前。”

“喳!”

马蹄声起,努尔哈赤在两黄旗巴牙喇的簇拥下,向着东南方向,那更浓郁、更诱人的血腥味而去。他身后,古勒山的屠杀接近尾声,而另一场规模更大、更残酷的狩猎,即将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拉开序幕。

林丹汗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那条“猎道”崎岖得超乎想象,很多地方几乎要手足并用才能攀爬。尖锐的岩石划破了他的皮袍和手掌,冰冷的夜风灌进喉咙,带着血腥和硝烟的味道。他身后,最初还有百余名亲卫,但在一次近乎垂直的崖壁攀爬后,只剩下不到三十人。其他人要么失足跌落,要么在攀爬时被追兵的冷箭射中,惨叫着坠入黑暗。

追兵!该死的建州追兵!

他们就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死死咬在身后。虽然因为地形无法大规模追击,但那些零星的、精准的冷箭,还有偶尔从侧翼包抄过来的小股轻骑,不断收割着林丹汗身边所剩不多的忠诚。

“大汗!这边!”那个老喇嘛却仿佛对这片山地了如指掌,总能在他以为无路可走时,找到隐蔽的缝隙或陡峭的坡坎。他的动作依旧灵活得不像个老人。

终于,在天边泛起一丝惨淡的鱼肚白时,他们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那片该死的山区,眼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丘陵草甸。远处,一条大河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是浑河!他们居然从古勒山一路被逼到了浑河上游!

“上马!找马!”林丹汗喘着粗气吼道。没有马,在草原上就是待宰的羔羊。

幸运的是,他们很快发现了几匹散落在草甸上的无主战马,可能是之前溃散蒙古兵留下的。虽然不多,但足以让最核心的十几个人重新骑上马背。

不幸的是,追兵也骑马冲出了山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