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彀中狼(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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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数不多,大约两百骑,但人人精悍,马术娴熟,正是建州军中最为精锐的白甲巴牙喇。他们显然得到了死命令,不追上林丹汗决不罢休。

“分头走!”林丹汗对仅存的亲卫吼道,自己则一夹马腹,朝着浑河下游,也就是东南方向亡命奔逃。他记得,浑河再往下,会汇入苏子河,然后折向西南,流经……等等,西南?那不是更靠近建州腹地吗?

他猛地勒住马,环顾四周。晨雾弥漫,视线不清,但他隐约觉得方向不对。

“大汗,不能往下游!”老喇嘛策马跟上来,脸上也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下游是建奴的地盘!往东!过河,往东走!那边山多林密,能甩掉他们!”

“东边是鸭绿江!是朝鲜!是倭人!”林丹汗低吼。

“倭人收了您的定金!関白殿承诺过,若事有不谐,可接应您到江边!”老喇嘛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过了江,就有生路!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您听!”

身后,追兵的马蹄声和呼哨声越来越近。箭矢开始零星地飞来,虽然距离尚远,但压迫感十足。

林丹汗脸色变幻,他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疲惫不堪、眼中带着绝望和祈求的亲卫,又看了一眼东方那迷雾笼罩的、未知的群山。

“走!”他猛地拨转马头,冲向浑河。

河水冰冷刺骨。幸而此处水势尚缓,河床也多是卵石。战马艰难地涉水而过,激起大片水花。

对岸,是一片更为茂密的杂木林。冲进树林的瞬间,林丹汗回头看了一眼。追兵已经到了河边,正在稍作整顿,准备渡河。距离,被稍微拉开了一点。

“下马!把能点燃的东西,车架、行李、死马,全堆到林边!点火!”老喇嘛跳下马,从一个亲卫那里抢过火折子,嘶声喊道。

“点火?你疯了!烟雾会暴露我们的位置!”一个台吉惊怒道。

“就是要让他们看到!”老喇嘛动作飞快,已经开始点燃一些枯枝,“点了火,堵住这片林子入口,能挡他们一阵!追兵看到烟,会以为我们想凭林固守,或者拖延时间!快!”

绝境之中,人容易盲从。残存的蒙古兵下意识地服从了这个一路带领他们逃出生天的、神秘喇嘛的命令。他们砍倒小树,推倒朽木,将抢来的、原本舍不得丢弃的绸缎布匹甚至粮食袋子堆在一起,淋上仅剩的一点火油,点燃。

火焰轰然升腾,浓烟滚滚而起,迅速弥漫了林边。火势借着风,开始向林内蔓延,形成了一道炽热的屏障。

“走!继续往东!不要停!”老喇嘛翻身上马,率先冲入烟雾稀薄处。

林丹汗最后看了一眼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和火焰后方影影绰绰的追兵身影,一咬牙,打马跟上。

火,暂时阻隔了追兵,也指明了方向。但林丹汗知道,这最多只能拖延片刻。那些建州巴牙喇,一定会绕路,或者干脆等火势稍弱就冲过来。他们必须跑得更快,更远。

接下来的大半天,成了林丹汗一生中最漫长、最屈辱的逃亡。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在丘陵、树林、溪涧中穿行。饿了,嚼几口冰冷的肉干;渴了,喝几口浑浊的溪水。追兵如同附骨之疽,时远时近,不时用冷箭提醒着他们死亡的存在。亲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有的是被箭射中,有的是马匹累垮,有的是在渡越一条湍急溪流时被冲走。

当夕阳再次将天空染成血色时,林丹汗身边,只剩下那个神秘的老喇嘛,以及区区八名遍体鳞伤、摇摇欲坠的察哈尔勇士。

而眼前,是一条宽阔浩渺、暮色中泛着暗沉金属光泽的大江。

鸭绿江。

江对面,是连绵的、笼罩在暮霭中的群山。而江这边,靠近他们所在滩涂的下游不远处,赫然矗立着一座简陋但坚固的土木营寨!营寨上空飘扬的旗帜,在江风中猎猎舞动。

那旗帜……林丹汗眯起眼睛。

是朝鲜的五方旗制。青色龙旗,赤色朱雀旗,白色虎旗,黑色玄武旗,黄色腾蛇旗。五种颜色,五种方位神兽。但仔细看,那旗帜的中央,似乎还绣着别的东西——那是……金色的五七桐纹?

而在营寨前的江面上,静静停泊着数艘庞大的、有着怪异流线型船身和众多桅杆的巨船。那绝不是朝鲜或大明的水师战船,那样子,林丹汗只在一些极远的、关于南方海洋的模糊传闻中听说过。

盖伦船。

船侧舷的炮窗打开着,一根根黝黑的、粗大的炮管,从里面伸出来,森然指向江北岸,指向他们身后的来路。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营寨中响起一阵短促的号角。紧接着,寨门打开,一队骑兵鱼贯而出,大约两百骑,迅速在江滩上展开。

这些骑兵的装扮极为奇特。他们穿着类似倭人具足的、但经过改良便于骑乘的胴丸铠甲,头戴阵笠或锹形前立兜。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手中持有的,不是蒙古人熟悉的弓箭或刀枪,而是一杆杆制作精良的、有着漂亮木纹和金属光泽的——铁炮(火绳枪)!马鞍旁挂着特制的、可快速装填的火药壶和弹丸袋。

这是……骑马铁炮队?!

林丹汗的喉咙有些发干。他想起了之前晋商和那个倭人使者隐晦提过的,倭国関白在朝鲜训练新军,其中就有“骑铁”之说。原来是真的,而且已经成建制出现在鸭绿江边!

那队骑铁在距离林丹汗等人百步之外勒马,动作整齐划一。为首一名骑士,头盔上是鲜明的金色前立,他抬起手,做了几个复杂的手势。

他身后的旗手立刻挥动几面小旗。营寨望楼上,观察的士兵也用旗语回应。

随即,那名为首的骑士策马上前几步,用生硬但清晰的蒙古语喊道:

“来者,可是尊贵的林丹汗,蒙古四十万众之主,大元薛禅汗之后裔?”

林丹汗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因为长时间逃亡而有些佝偻的腰背。尽管狼狈不堪,但他依旧保持着大汗的尊严。

“正是本汗!”他沉声回应,声音因干渴而嘶哑,“尔等何人?为何在此?”

“我等奉関白赖陆公之命,在此恭候大汗多时。”那名骑士在马背上微微躬身,姿态恭敬,但语气平淡,“関白公知大汗此行或有不便,特命我等在此接应。请大汗及随从入营休息,追兵之事,无需挂心。”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江面上那几艘盖伦船侧舷,突然爆发出连片的橘红色火光!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接连响起,压过了江涛声。林丹汗甚至感觉到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动。数十枚沉重的实心铁弹呼啸着划过暮色沉沉的江面,砸向他们身后数百步外、刚刚冒头的追兵方向。

虽然没有直接命中(距离太远,且目标分散),但那些建州巴牙喇显然被这从未见过的、天崩地裂般的声势吓住了。他们勒住战马,惊疑不定地望着江面上那几艘喷吐火焰和浓烟的巨怪,以及滩涂上那支严阵以待、装备奇特的骑兵。

几轮震慑性的炮击过后,炮声停歇。江面上只余袅袅白烟,和对岸死一般的寂静。

那名倭人骑铁将领再次开口,声音透过短暂的寂静传来:

“大汗,请。”

林丹汗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来路。暮色苍茫,山影幢幢,已看不见追兵,也看不见那片燃烧的森林,更看不见古勒山方向,那可能已经熄灭的、属于他部下和财富的火焰。

他带出来三万骑,如今身边,只剩八人。

还有怀里那几张浸透了汗水、可能已经一文不值的“征辽券”。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然后,缓缓松开。

“走。”他对身后仅存的八名亲卫,也像是对自己说。

他打马,向着那座飘扬着朝鲜旗与五七桐纹的倭人营寨,向着江面上那些沉默的、代表着另一种强大和未知的巨船,缓缓行去。

江风凛冽,带着鸭绿江特有的、湿润而微腥的气息,也带来了对岸那片广袤、富饶、而今却显得如此遥远而陌生的土地上的,血腥与烽烟。

属于他的战争,似乎暂时结束了。

但一场更大、更诡异、更关乎无数人命运的战争,或许,才刚刚在他脚下这片江滩上,露出了它冰冷獠牙的一角。

而在林丹汗看不见的身后,在浑河泥泞的河湾,在抚安堡通往辽阳的官道上,死神已经举起了它的镰刀。

刘綎靠着一棵枯树,独眼望着不远处浑河浑浊的河水。他身边,还能站着的人,不到三百。札萨克图死了,死在半个时辰前最后一次绝望的冲锋里。金台石也死了,是被乱箭射成了刺猬。衮代和那两个孩子……还在那个快要散架的破帐篷里,被最后十几个还能拿得动刀的老兵守着。

河对岸,皇太极的龙旗清晰可见。一排排重甲步兵正在渡河,动作沉稳,不急不躁。更多的弓箭手占据了制高点,箭簇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没有喊话,没有劝降。只有令人窒息的、一步步逼近的死亡。

刘綎咧开干裂的嘴唇,想笑,却只发出嗬嗬的气声。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最后一块硬如石头的饼。他用力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用所剩不多的牙齿,慢慢咀嚼。

李如柏觉得自己的眼皮有千斤重。

温暖的、铺着厚厚锦缎的马车轻轻摇晃着,像摇篮。外面是亲兵们行进时甲叶碰撞的铿锵声,还有民夫推拉大车的吱呀声。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安全。他已经远离了哈达,远离了辉发,远离了那片被烧成白地的建州。车上满载着金银、绸缎、古董,还有几十个抢来的、年轻貌美的建州女子。这都是他的战利品,是他未来几十年富贵生活的保障。

辽阳快到了吧?杨镐那个老糊涂,会不会怪他抢得太多,走得又太慢?管他呢,只要把这些财货往上面打点一些,谁又能说他李总兵不是凯旋而归呢?

他舒服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准备在见到杨镐之前,再小睡一会儿。

马车外,一个把总策马来到李如柏的亲信副将旁边,低声道:“将军,前面快到虎皮驿了。过了驿,就是辽阳地界。兄弟们……都乏了,是不是让民夫们歇歇脚?牲口也得喂点草料。”

副将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身后绵延数里、几乎走不动的车队,以及那些东倒西歪、呵欠连天的士兵,点了点头:“传令,到虎皮驿旧址歇息一个时辰。让斥候往前放五里……不,放十里,仔细查探。”

“得令!”

命令传了下去,疲惫的队伍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士兵们加快了脚步,仿佛已经看到了热汤和干草。车队向着虎皮驿那片残破的土墙和几间还算完好的房屋行去。

没人注意到,驿路两侧收割过的田野里,那齐腰高的、枯黄的蒿草,在傍晚的微风中,似乎不自然地、成片地晃动了一下。

更远处,一片稀疏的树林后面,一面残破的、沾满泥污的明军认旗,被随意地插在地上。旗下,一个穿着明军鸳鸯战袄、却剃了头、留着金钱鼠尾的探子,正伏在土坡后,眯着眼,数着李如柏车队里那些沉甸甸的大车。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狼一般的绿光,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后,消失在暮色渐浓的荒野中。

虎皮驿破败的驿丞房里,努尔哈赤解下了沉重的头盔,放在积满灰尘的桌上。亲卫递上来一个水囊,他接过来,仰头灌了几口冰冷的清水。

岳托和萨哈廉像两只年轻的豹子,一左一右站在门口,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玛法(祖父),”岳托压低声音,“肥羊进圈了,就在五里外,正在扎营,乱得很。”

萨哈廉补充道:“哨探都清理干净了。两黄旗、两红旗的巴牙喇已经就位,镶蓝、正蓝的人堵住了退路。额亦都叔叔那边也传来了消息,古勒山那边收拾干净了,正在往这边赶,最迟明早能到。”

努尔哈赤“嗯”了一声,走到破旧的窗边,望向西方。那里,最后一抹残阳如血,将天空和原野染成一片暗红。

“告诉儿郎们,吃饱,喝足,检查弓矢刀剑。”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吩咐一件日常琐事,“子时造饭,丑时出发。我要在日出之前,看到李如柏的认旗。”

“嗻!”

两个年轻的孙子领命,快步离去,脚步轻快得仿佛要去赴一场盛宴。

努尔哈赤依旧站在那里,望着窗外沉落的夕阳。金色的余晖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照亮了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黑暗。

那黑暗里,映不出赫图阿拉的烟火,映不出衮代可能惊恐的面容,映不出阿尔通阿自刎时的血,也映不出阿敏和费扬古的尸体。

只映出前方,那支载满财富、也载满死亡的车队,和更远处,辽阳城头那面模糊的、明国的龙旗。

黑夜,如期降临,温柔地覆盖了大地,也覆盖了所有即将喷涌而出的鲜血,和无声凝聚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