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无声之处(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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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京师,文华殿(晨)

薄薄的晨曦未能透入殿内深重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墨香、烛泪的微腥,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凝滞的焦虑。太子朱常洛裹着厚重的貂裘,蜷在宽大的御座里,脸色在跳动的烛光下更显青白,不时压抑地低咳几声。

阶下,争吵已至白热。

“——藩王干政,结交边将,操纵钞法,此乃亡国之兆!太子殿下,祖宗之法何存?国本之重何在?”都察院左都御史高攀龙须发戟张,声音因激愤而颤抖,手中奏疏几乎要戳到御案上去,“福王以‘征辽券’为名,行聚敛之实,与晋商、海寇勾连,将国之重器操于私手!今日可借国难敛财,明日便可效仿成祖故事!臣请殿下明察,立罢‘征辽券’,锁拿奸商,并治福王以藩禁!”

“高公此言差矣!”户部右侍郎李汝华抢出班列,他面色憔悴,眼袋浮肿,显然是连日筹算钱粮未眠,“辽东数十万将士,嗷嗷待哺!山海关一日三催,粮秣何在?饷银何在?若非福王殿下毁家纾难,以王府庄田、盐引发卖为质,说动晋商挪借,此刻辽东早已哗变!你是要逼反边军,将辽沈拱手让与建奴吗?!”

“李侍郎!你这是危言耸听!”兵科给事中杨涟挺身而出,年轻的脸庞因愤怒而涨红,“粮饷之事,自有户部、兵部筹措,朝廷法度俱在!岂可因一时之急,便开藩王干政之恶例?此例一开,他日各地藩王群起效仿,朝廷威信何在?纲纪何存?福王所行,名为救国,实为养寇自重,借虏自重!其心可诛!”

“杨给谏!你血口喷人!”李汝华气得浑身发抖,转向御座,噗通跪下,以头抢地,“太子殿下明鉴!福王殿下远在洛阳,心系国难,所行皆为解君父之忧,纾边关之急!晋商之银,实解燃眉!若依高公、杨公所言,断了粮饷,辽事崩坏,谁负其责?谁负其责啊!”

“好了!”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响起,内阁首辅方从哲出列,他身形佝偻,仿佛几日间又老了十岁。他先向太子深深一揖,然后环视众人,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殿内的喧哗,“国事艰难,当同心戮力。福王殿下忠心可悯,然祖制亦不可轻废。老臣之见,不若由户部、都察院、内廷各遣员,会同有司,彻查‘征辽券’发行、兑付诸事,务求账目清明,用途确当。至于辽饷,仍以福王所筹为基,然需明定章程,由户部统一调拨,辽东经略具领,如此,可安边军,亦全祖制,诸公以为如何?”

“首辅老成谋国!”李汝华立刻接口。

“此乃掩耳盗铃!”高攀龙怒道,“账目可做,章程可拟,然权柄已失,人心已离!太子殿下!今日不断然处置,他日必成大患!福王以财货邀买人心,边将只知有福王,焉知有朝廷?有陛下?有太子您啊!”

最后一句,如同重锤,敲在朱常洛心头。他猛地一阵剧烈咳嗽,苍白的手死死抓住御座扶手。他知道高攀龙、杨涟这些人,未必全是出于公心,但他们说的“祖制”、“国本”,是他这个太子安身立命的根本。可辽东……辽东若崩了,他这个太子,还有什么将来?

“辽东……战事,到底如何了?”他避开那个让他心悸的话题,声音虚弱地问。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兵部尚书黄嘉善出列,面色凝重:“殿下,杨镐报,杜松总兵于抚顺殉国,所部……伤亡颇重。然刘綎、李如柏二总兵已深入建州,焚其巢穴,斩获颇丰。蒙古林丹汗亦应约出兵,袭扰建奴侧后。奴酋努尔哈赤丧胆,或已回师救援。眼下局势,虽抚顺新失,然建奴根本动摇,我大军正可乘胜……”

“斩获颇丰?”杨涟冷笑打断,“黄部堂,刘綎、李如柏孤军深入,音讯断绝已近旬日!杨镐坐镇沈阳,除了报丧,便是要钱要粮,何曾有一句准信?建奴是否回师,回师多少,主力何在,一概不知!这‘乘胜’二字,从何谈起?依我看,非是建奴丧胆,是我等自丧其胆,被那杨镐、被那福王,用虚言哄住了!”

“你!”黄嘉善怒目而视。

“够了!”朱常洛猛地提高声音,随即又是一阵咳嗽,咳得眼中泛泪。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辽东的战报真真假假,福王的银子烫手又不得不拿,清流的道理光明正大却救不了急,满朝文武,争吵不休,却没一个人能告诉他,努尔哈赤到底在哪?辽东,到底还能不能守住?

“辽饷……先按方先生说的办。着户部、都察院、司礼监派人,会同核查‘征辽券’事宜。辽东军务,仍以杨镐节度,催促进兵,务求……务求稳妥。”他艰难地说完,挥了挥手,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退朝吧。”

百官神色各异地退下。高攀龙、杨涟等人面沉如水,显然不会罢休。李汝华等人则忧心忡忡。方从哲走在最后,看着御座上那个单薄、苍白、被重重阴影包裹的太子,心中涌起一股浓重的悲凉。他知道,关于“征辽券”的争吵,才刚刚开始。而千里之外的辽东,真正的杀机,或许早已被这场朝堂上的喧嚣彻底掩盖。

二、赫图阿拉以西,无名山谷(夜)

篝火奄奄一息,映着刘綎半边铁青的脸。札萨克图坐在他对面,火光在那张混杂着女真与蒙古特征的脸上跳跃,映出眼底深深的恐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游移。

“你的人,又少了三个。”刘綎开口,声音像生锈的铁片摩擦。

札萨克图喉结滚动了一下:“是……是夜里巡哨,遭了野兽……”

“野兽?”刘綎独眼盯着他,那目光让札萨克图骨髓发冷,“是狼,是虎,还是……建州镶蓝旗的夜不收?”

札萨克图身体一颤,低下头,不敢再看。

“金台石呢?”刘綎又问。

“在那边照顾伤兵。”札萨克图低声道,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泥土,“他……他兄长被阿尔通阿杀了,他部众也散了,没地方去。”

“没地方去?”刘綎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跟着我刘大刀,就有地方去了?你看看这四周,看看这些还能喘气的兄弟!皇太极那狗崽子像吊死鬼一样跟着,白天黑夜地磨,再这么下去,不用他动手,我们自己就散了,疯了!”

他猛地凑近,压低了声音,带着血腥气:“札萨克图,你给老子说实话。林丹汗,到底在哪儿?”

札萨克图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哈达……哈达附近,之前夜不收是这么报的……”

“哈达?”刘綎独眼里寒光一闪,“离我们这里,快马不过两三日路程!他三万骑兵,撒开来像蝗虫,你告诉我,他会不会闻着味儿,找到我们这儿来?”

札萨克图脸色煞白。他当然明白。林丹汗是来抢掠的,是头喂不饱的狼。自己这支明军,虽然残了,但抢了赫图阿拉,车上肯定有金银财物,有粮食,还有……他下意识瞥了一眼山谷深处那个被严密看守的帐篷,里面是衮代福晋和两个年幼的贝勒。这对林丹汗来说,是难以想象的肥肉,也是可以用来要挟努尔哈赤的绝佳筹码。

“我们……我们是盟军……”札萨克图声音干涩。

“狗屁的盟军!”刘綎啐了一口,“朝廷那点银子,够填那头饿狼的牙缝?他现在是还没发现咱们,或者被别处的油水勾着。等他抢完了哈达、辉发,腾出手来,你猜他第一个要啃的,是谁?”

札萨克图冷汗下来了。前有皇太极如影随形,侧有林丹汗虎视眈眈,而最可怕的努尔哈赤……他根本不敢去想。那位大汗就像这沉沉的夜色,你不知道他在哪里,但他可能就在任何地方,随时会扑出来,把你撕得粉碎。

“那……那怎么办?”他声音发颤。

“怎么办?”刘綎站起身,望向黑沉沉的南方,“往南,过河,去沈阳。这是唯一的活路。可皇太极这条毒蛇不会让咱们过得那么舒坦。林丹汗那头饿狼也可能半路扑过来。”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手里那些人,还有金台石,看紧了。告诉他们,想活命,就都给我把招子放亮点。至于帐篷里那三位……”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凶光,“是保命的符,也是催命的咒。真到了那一步,你知道该怎么做。”

札萨克图打了个寒颤,用力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