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赵道友?”
何太叔双手抱头,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语气中透出一股深沉的无力与挣扎,显然仍不愿接受眼前的事实,或者说,他不愿面对那个他早已心知肚明、却始终不肯承认的结局。
何太叔以为只要能够说服赵青柳,便可顺利推行那条两全其美的道路。
事与愿违——经赵青柳点醒之后,他才恍然意识到,真正不肯妥协、真正难以撼动的,并非眼前之人,而是另有其人。
“哼,男人。”
赵青柳心中暗自轻哼一声,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她怎会不知何太叔究竟是为何迟迟不肯放下?那份执念,她看得比谁都清楚。
想到这里,赵青柳微微一叹,随即轻声说道,语气中既有几分冷峻,又带着几分同为修道之人的理解:
“何道友,你我皆是同路人。当年你拒绝仪妹,并非无情,而是你心中始终有一个念头——待修炼至元婴之境,亲眼目睹这世间最高处的风采之后,才会真正考虑儿女私情。
妾身亦然。若自己终有一日能登高望远,俯瞰众生,那么除此之外的其他事,妾身皆可放下,皆可拒绝。”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何太叔身上,声音虽轻,却字字分明:
“可若妾身终究攀不上那高峰……若不得不借助其他助力,那么——”
话未说完,赵青柳只是静静地望着何太叔,未再多言。眼神没有躲闪,没有迟疑,只有一种清冷而坚定的决绝。
那态度,比任何言语都更为直白。
对于赵青柳方才那一番肺腑之言,何太叔并非听不进去。
恰恰相反,字字句句都落进了他心里,只是内心深处那股难以名状的不甘,如附骨之疽般缠绕不去,令他心情愈发烦闷,仿佛被困在一座无形的牢笼之中,进退两难。
当他察觉赵青柳竟以这般近乎决绝的话语来劝诫自己时,他心中那最后一丝侥幸、最后一缕幻想,终究还是被毫不留情地击碎了。
沉默。长久的沉默。
何太叔颓然地低下头,目光空洞地望着脚下的地面,仿佛那里有什么能让他逃避现实的东西。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回过神来,嘴角勉强扯出一抹极不自然的笑容,那笑意未曾抵达眼底,便已消散。
“让赵道友你见笑了。”
声音有些干涩的何太叔,“既然如此,那我便不打扰你了。我这就去找胡道友,把事情说清楚吧。”
说罢,他站起身来,转身便要离开赵青柳的洞府。
身后,赵青柳端坐未动,并未起身相送,她只是静静地望着何太叔的背影。
就在何太叔即将踏出洞府之际,赵青柳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缓缓道来:
“何兄,你我皆是散修出身。这一路走来,你明显要比妾身幸运许多。
妾身从踏上修道之路起,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次抉择都只能选那条最合适替身的道路——没有其他选择,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而你不同,你本可以有。只是,身入局中、身不由己之时,何兄终究也只能像妾身一样,选择一条对自己最有利的路。
没有两全,没有完美,只有取舍。”
何太叔脚步一顿,脊背微微一僵。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完了这番话,随后迈步走出了洞府。
洞府之内,只剩下赵青柳一人。
她提起酒坛,自斟自饮,一坛灵酒便这般不知不觉间大半入了腹中。
酒意渐浓,醉意朦胧之间,赵青柳那方才还端庄优雅的姿态渐渐松懈下来。
脸颊微红,眼波迷离的赵青柳,目光落在何太叔离去的方向,忽然开口骂道,声音里带着几分酒气与几分真性情:
“何兄,你当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
这世间哪有什么两全其美之法?
若真有,那便是你实力不够强大,却还想在妾身这里寻得一条两全的捷径——真是气煞妾身!”
——
暂且不提赵青柳在洞府之中如何怒气冲冲地数落着何太叔——那酒后的真言与愤懑,终究只能回荡在她自己的洞府之中。
何太叔这一边,自离开赵青柳的洞府之后,他便步履匆匆,神色凝重地朝着胡卿雪的洞府方向赶去。
一路上,山风拂面,灵木婆娑,他却无心欣赏沿途的景致。
心中那团理不清的思绪,如乱麻般缠绕在胸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不到一个时辰的光景,他便已来到了胡卿雪洞府之外。
站在洞门前,何太叔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随即朗声开口道,声音中带着几分郑重与急切:
“胡道友,可在?何太叔有要事与胡道友相商,还请道友开门!”
话音落下,不过十余息的功夫,洞门忽然“咔”的一声向内打开。
门后,胡卿雪那略显憔悴的脸庞缓缓露了出来。她的面色虽不如从前那般红润光泽,眉宇间也隐隐带着几分疲态,但周身所散发出的气息,却已然达到了金丹中期的层次。
可想而知,在当年何太叔赠丹离去之后的这些年里,胡卿雪究竟付出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艰辛与努力,才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突破至金丹中期。
何太叔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得闪过一丝心疼之色。
那心疼来得真切,也来得沉重。他虽然心有万般不忍,但理智告诉他,此时此刻,还是硬着心肠为好——对胡卿雪好,对自己也好,对所有人,都好。
胡卿雪虽面容憔悴,但当她的目光落在何太叔身上,听清楚来者竟是何太叔时,眼中的雀跃与欣喜几乎掩饰不住。
面带笑意的胡卿雪,语气轻快地说道:“何兄,何时回来的?快进快进!许久未见,奴家要和何兄好好聊聊。”
说着,她侧身让开,热情地将何太叔迎进了洞府之中。
洞府之内,布置简洁而雅致。胡卿雪招呼何太叔坐在玉石凳子上,自己则忙前忙后,端来灵果,沏上灵茶,动作娴熟而自然。
胡卿雪坐下后,为何太叔倒上一杯灵茶,那温婉而细致的模样,像极了等待故人归来的旧友。
何太叔坐在那里,却有些坐立不安。他看着胡卿雪忙前忙后的身影,心中那丝本已被他刻意压下的柔软,此刻竟被悄然触动。那柔软如一根细针,不痛,却扎得人无处可逃。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那些已经在心中反复斟酌过的话语,到了嘴边,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而一旁的胡卿雪,此刻仍沉浸在何太叔归来的欣喜之中,忙前忙后,不曾察觉到他脸上那细微的异样。
直到她将灵茶轻轻放在何太叔身旁,抬眼之间,才注意到何太叔沉默不语,面色有异,眉宇间似有化不开的愁绪。
她微微一怔,随即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关切与温柔:
“何兄可是有什么烦心事?不妨跟奴家说说,奴家或许可以开解开解何兄你。”
那声音轻柔如泉,却如一颗石子落入何太叔心底的湖面,荡开层层涟漪。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何太叔望着胡卿雪那张因他的到来而焕发着欣喜与期盼的面庞,心中纵然万般不忍,如针扎般隐隐作痛,但他的脑海中却始终萦绕着赵青柳那番冷峻而清醒的劝诫——
“何兄,你还是早做决断为好——莫要耽误了胡道友,也不要耽误了你自己。”
这句话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逼得他无法逃避,也无法拖延。
终于,何太叔猛地睁开双眼,目光之中那原本的犹豫与挣扎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严肃与决然。
定定地望向胡卿雪,神情郑重。
胡卿雪原本心中满是欣喜,如同春日里乍然绽放的花朵,然而当她触碰到何太叔那异常严肃的目光时,后知后觉的她,心头忽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胡道友,你应该知道,我已经拜虚鼎真君为师了吧。”何太叔神情肃然,语气平稳。
胡卿雪闻言,微微一怔,迟疑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她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试图驱散空气中那股渐渐凝重的气氛:“知道,奴家知道此事之后,还暗暗为何兄开心呢。不过……何兄今日来奴家洞府,就只是为了说这些事吗?”
话虽如此,她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深,那股不祥的预感也愈发浓重。
何太叔沉默了一瞬,随即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师尊的意思是,待我元婴结成之后,替我向玄穹真君提亲,让我与赵道友结成道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