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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烟站在原地,看着陆鸣兮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山路那边传来脚步声,渐渐远去,渐渐听不见。
然后是汽车发动的声音,隔着这么远,还能隐隐听见,终归于平静。
她一直站着。
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月光从枝桠间漏下来,在她身上落满斑驳的影子。
夜很凉,她只穿着那件薄薄的开衫,却感觉不到冷。
很久之后,她转身往回走。
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白色,像一条沉默的河。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着自己的影子。经过那户人家的门口时,里面的狗轻轻哼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她推开门,屋里还亮着那盏油灯。
火苗比刚才小了些,在灯盏里轻轻跳动。她走到桌边,看着那两个喝过的茶杯——她的那只已经空了,他的那只还剩半盏茶,凉了。
她拿起他的杯子,看了一会儿。
杯沿上,有他喝过留下的痕迹。很淡,但存在。
她放下杯子,走到窗边。
窗外是山,是夜,是看不见尽头的黑暗。
他就在那片黑暗里,开车往山下走,
往城市走,往另一个女人身边走。
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
“柳姨。”
身后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她没回头:“进来。”
门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深灰色的布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小姐,张叔问,要不要现在下山?”
柳如烟摇摇头:“今晚不走了。”
女人点点头,正要退出去,柳如烟又叫住她。
“陈姨,那把琴还在吗?”
“在。一直带着。”
“拿过来吧。”
女人出去了一会儿,再进来时,手里捧着一个长条形的琴盒。
黑漆的盒子,边角包着铜,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把琴盒轻轻放在桌上,退到一边。
柳如烟走过去,打开琴盒。
里面是一张古琴。通体黝黑,漆面斑驳,看得出年代很久远了。
琴额上嵌着一小块玉,已经发黄,但依然温润。
七根弦绷得紧紧的,在灯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她伸手,轻轻拨了一下。
嗡——
很低的一声,却像在屋里荡了很久。
她抱着琴,走到院子里。
月光正好。院子里有一块青石板,平整干净。
她把琴放在石板上,自己盘腿坐下,调整了一下姿势。
陈姨从屋里拿出一盏灯笼,挂在院角的桂树上。
昏黄的光晕开来,刚好照亮这一小片地方。
远处,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隐约有两个身影。
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站得很直,一动不动。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两尊沉默的石像。
柳如烟没有看那边。
她把双手放在琴弦上,闭上眼。
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溪水的声音,从村口那边传来,若有若无。
静得能听见夜风穿过竹林的声音,沙沙的,像无数人在远处说话。
然后她开始弹。
第一个音符落下,像是从指尖滴下来的一滴水,清冽,透亮。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旋律渐渐连起来,不疾不徐,像一个人在夜色里慢慢走。
偶尔停一下,像驻足看远处的山;偶尔快一点,像听见了什么声音,循着找过去;偶尔又慢下来,慢得像时间本身在迟疑。
她弹的是《梅花三弄》。
这首曲子她弹了二十年。小时候是师傅教的,一遍一遍地练,练到手指出血,练到弦上沾着血迹。
那时候不懂,为什么要弹这么难的曲子。后来懂了——不是因为难,是因为这首曲子里有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叫孤高。
梅花开在冬天,开在雪里。没人看见,它也要开。没人欣赏,它也要香。因为它不是为了别人开的,是为了自己。
她的手指在弦上游走,越来越快,越来越急。那是第二弄,梅花在风雪中摇曳。弦声铮铮,像刀剑相击,像马蹄踏雪。
然后突然慢下来。
第三弄。梅花静立雪中,风停了,雪住了,天地一片白茫茫。它还是那株梅,不悲不喜,不惊不惧。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在夜色里荡了很久。
柳如烟睁开眼睛。
月光还在,灯笼还亮着,远处的黑影还在。
一切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小姐。”
陈姨端着茶走过来,放在她旁边的小几上。那是一盏热茶,在这个凉夜里冒着袅袅白烟。
柳如烟端起茶,没喝,只是握在手里。
“那个人走了?”陈姨问。
“走了。”
“他还会来吗?”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陈姨没再问,只是站在旁边,陪着她。
远处那两个黑影还站着,一动不动。
他们是张叔安排的人,从她离开家的第一天起,就一直跟着。
不远不近,刚好在视线边缘。不打扰,但存在。
她不喜欢被跟着,但也习惯了。
这就是她的命。
从出生的那天起,就注定了要被人跟着,被人看着,被人惦记着。
不管她逃到哪里。
“陈姨。”
“嗯?”
“你说,我能逃得掉吗?”
陈姨沉默了一下。
“小姐想逃,就能逃。但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柳如烟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苦涩,也有一种了然。
“我知道。”
她把茶盏放下,又看向远处的山影。
他就在那山的那一边。开车下山,回城,回到那个等他的女人身边。
她想起他刚才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