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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在“七巧坊”的招牌上。
那招牌是楠木的，黑底金字，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孩写的。懂行的人知道，这是花痴开的字。赌神亲笔题写的招牌，全天下只此一家。
七站在柜台后面，一手拨着算盘，一手端着茶碗。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茶碗里的龙井已经泡了三泡，颜色淡了，味道还在。她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不是茶苦，是账不对。
“掌柜的，东街的王胖子又来了。”伙计阿福凑过来，压低声音。
七头都没抬：“输了多少？”
“还没输呢，在骰子台那边坐着，光看不赌，坐了一个时辰了。”
“盯着他。”
“盯着呢。”
七把茶碗放下，翻了一页账本。上个月的流水比上上个月少了三成，这个月眼看到底了，比上个月又少了两成。不是生意不好，是生意太好了——好到有人眼红，在背后使绊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重，像是故意跺出来的。
七抬起头。
进来三个人。打头的是个胖子，穿着一身酱紫色的绸袍，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粗得像狗链子。后面跟着两个瘦子，一左一右，像是两根竹竿夹着一块五花肉。
“哟，七姑娘，忙着呢？”胖子笑眯眯地走过来，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肚子顶在柜台上。
七看了他一眼：“赵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西北风。”胖子哈哈大笑，笑声像破锣，“七姑娘，听你这赌坊生意红火，我来讨杯茶喝。”
“阿福，上茶。”
“不用不用。”胖子摆摆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啪地拍在柜台上，“七姑娘，你先看看这个。”
七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张地契。
“赵爷，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胖子把两只手撑在柜台上，身子往前倾，压低了声音，“七姑娘，你这七巧坊的地皮，是我赵某人三年前租给你的。当时好的，租期三年，每年三百两。现在三年到了，该续租了。”
“续租就续租，价钱好商量。”
“价钱嘛...”胖子笑了，露出一颗金牙，“今年涨了。”
“涨多少？”
“三千两。”
七的手停了一下。
三千两。
三年前的三百两，已经比市价高了。现在直接涨到三千两，翻了十倍。这不是续租，这是撵人。
“赵爷，您这价钱，是不是开错了？”
“没开错。”胖子往后一靠，肚子挺得更高了，“七姑娘，我也不瞒你。这块地，有人出了更高的价。我赵某人做生意，讲究的是价高者得。你要是出不起，那就对不住了。”
“谁出的价？”
胖子笑而不语。
七看着他的眼睛。胖子的眼睛很，眯成一条缝，缝里面藏着东西——不是得意，是心虚。
有人在背后指使他。
“赵爷，给我三天时间，我凑银子。”
“三天？”胖子想了想，“行。三天后我来拿银子。拿不出来，这七巧坊，就请七姑娘搬走。”
完，转身走了。两个瘦子跟在后头，像两条影子。
阿福凑过来，气得脸都红了：“掌柜的，这胖子欺人太甚！当年他求着咱们来开赌坊，这地段没人要，一年三百两都是高的。现在看咱们生意好了，就翻脸不认人！”
七没话，把地契叠好，塞进袖子里。
“掌柜的，要不要告诉开哥？”
“不用。”七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这点事，用得着惊动他？”
阿福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七放下茶碗，走出柜台，在赌坊里转了一圈。
七巧坊不大，上下两层。楼下一溜赌桌，骰子、牌九、大、番摊，样样齐全。楼上几间雅室，给那些不愿意抛头露面的客人用。
这会儿刚过午，客人不多。靠窗那桌坐着几个老头，在打叶子牌，慢悠悠的，像是在打发时间。角里一个年轻人独自在掷骰子，手法生疏，一看就是新手。骰子台那边，王胖子还坐着，光看不赌。
七走到骰子台前，往王胖子对面一坐。
王胖子吓了一跳：“七、七姑娘...”
“王胖子，你在我这儿坐了一个时辰了，连一文钱都没下，是来给我看场子的？”
王胖子搓着手，笑得尴尬：“七姑娘，我就是看看，看看。”
“看是要收钱的。”七，“看一个时辰，收一两银子。”
王胖子脸白了。
七笑了：“逗你的。走吧，别在这儿碍眼。”
王胖子如蒙大赦，站起来就跑，差点被门槛绊倒。
阿福在旁边笑出了声。
七站起来，拍了拍衣角，上了楼。
二楼最里面那间雅室，门开着。
七走进去，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从这个窗户看出去，能看见半条街。对面是一家绸缎庄，再过去是一家药铺，再再过去是一家棺材铺。
棺材铺的招牌是黑色的，远远看着像个黑洞。
七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
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地契，又看了一遍。
纸是好纸，字是好字，红印泥按得端端正正。挑不出毛病。
三千两。
她有。
但这三千两不能给。
给了这一回，就有下一回。今天涨到三千，明天就能涨到五千。胖子的胃口是填不满的，填不满的胃口后面，是填不满的贪心。
而且，胖子背后有人。
是谁？
七把地契叠好，塞回袖子。
楼下忽然热闹起来，有人在喊，有人在笑，骰子哗啦哗啦响。
七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门口进来一个人。
二十来岁，穿一身青布衣裳，干干净净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笑眯眯的，像来串门的邻居。
“七姐！”那人抬头看见七，喊了一声，举了举手里的食盒，“我给你带了桂花糕！”
七笑了一下：“阿蛮，你怎么来了？”
阿蛮上了楼，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桂花糕的香味一下子散开了，甜丝丝的，带着桂花的清气。
“开哥让我来看看你。”阿蛮，“你好几天没去那边了，怕你有什么事。”
“我能有什么事。”七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松软香甜，是她喜欢的味道。
阿蛮看着她，没话。
七又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阿蛮，我问你件事。”
“你。”
“最近外面有没有什么风声？”
阿蛮想了想：“什么风声？”
“关于七巧坊的。”
阿蛮摇了摇头：“没听。怎么了？”
“没什么。”七把剩下的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回去告诉开哥，我这边好着呢。让他别惦记。”
阿蛮看着她，欲言又止。
“有话就。”七。
“七姐，你是不是遇上麻烦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好几天没去那边？”
“忙。”
“忙什么？”
七看了他一眼。阿蛮的眼睛很干净，干干净净的，像山里的泉水。这种眼睛，不适合看那些脏东西。
“忙生意上的事。”七笑了笑，“开赌坊的，哪有不忙的？”
阿蛮点了点头，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七姐，有事一定要。”
“知道了。”
阿蛮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七姐，桂花糕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啰嗦。”
阿蛮走了。
七坐在窗边，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凉了。
确实不如热的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