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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郎七的书房在府邸最深处。
穿过三道月亮门,绕过一座假山,再经过一片竹林,才能看见那扇门。门是楠木的,没上漆,风吹日晒了这么多年,颜色发黑,门环是铜的,磨得锃亮。
花痴开站在门前,伸手摸了摸门环。
铜是凉的,凉得扎手。
他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像一声叹息。
书房不大,甚至可以逼仄。靠墙一溜书架,顶到天花板,满满当当全是书。书架对面是一张书桌,花梨木的,桌面磨得发亮,左角搁着一方砚台,右角搁着一盏油灯。笔架上挂着几支毛笔,笔锋已经干了,硬邦邦的,像几根枯枝。
窗子是支起来的,风从外面吹进来,翻动着桌上的纸页。
花痴开走进去,脚步很轻。
他已经很久没来过这里了。上一次来,还是三年前,正传刚结束,他来找夜郎七喝酒。夜郎七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入迷,连他进门都没听见。花痴开叫了一声“七叔”,夜郎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来了?坐。
那天他们喝了两壶酒,了很多话。夜郎七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不是教出了赌神,是把花痴开养大了,没让他死。花痴开七叔你喝多了。夜郎七我没喝多,我清醒得很。
那是花痴开第一次看见夜郎七喝醉。
也是最后一次。
因为第二天,夜郎七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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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痴开走到书桌前,把桌上那几张纸拿起来。
纸上是夜郎七的字。蝇头楷,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不含糊。内容是一些笔记,关于赌术的心得,关于“千算”与“熬煞”的参悟。花痴开扫了几眼,发现都是他学过的东西,没什么新鲜的。
他把纸放下,拉开抽屉。
第一个抽屉是空的。
第二个抽屉也是空的。
第三个抽屉锁着。
花痴开低头看了看那把锁,黄铜的,不大,但很结实。他没去找钥匙,伸出两根指头捏住锁梁,一拧。锁开了。这是夜郎七教他的本事——千手观音里的“破锁手”,专门对付这种锁。
抽屉里只有一个信封。
信封是白的,没有署名,没有封口。
花痴开把信封拿出来,抽出里面的信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痴开,书架上少了一本书。找出来,你就知道我在哪。”
花痴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字是夜郎七的,笔迹没错。可这句话不像夜郎七的风格。夜郎七从来不打哑谜,有什么事当面,不清楚就画图,画不清楚就比划,从来不搞这种藏头露尾的把戏。
除非他不能明。
除非有人在看着他。
花痴开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揣进怀里。然后他转过身,开始看那些书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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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架上的书很多,什么都有。
赌术秘籍、江湖野史、兵法韬略、诗词歌赋,甚至还有几本农书和医书。夜郎七这个人,什么都看,什么都学。他过,赌桌上什么都能碰到,跟文人赌要懂诗词,跟武夫赌要懂拳脚,跟商人赌要懂账目,跟官家赌要懂律法。你不懂,你就输了一半。
花痴开一排一排地看过去。
他记得夜郎七书房里大概有多少书。时候他在这里练字,夜郎七坐在旁边看书,他偷偷数过,大约一千二百本。后来他自己也常来借书看,对书架上的书虽不能了如指掌,但也八九不离十。
可他看了一圈,没发现少了哪本。
都在这。
《千术大全》在,《赌神经》在,《三十六计》在,《孙子兵法》在,《本草纲目》在,《唐诗三百首》也在。一本不少。
他皱了皱眉,又看了一遍。
还是没少。
他把信纸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字。“书架上少了一本书”——难道不是指数量?是指某种特定的书?或者“书”是隐喻?
花痴开站在书架前,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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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时候的一件往事。
那一年他大概八岁,夜郎七开始教他“千算”。千算不是算账,是算人心。赌桌上,你要算出对手手里是什么牌,心里在想什么,下一步会怎么走。这需要观察、记忆、推理,缺一不可。
夜郎七教他的方法很特别。
他让花痴开站在书房里,自己出去,过一会儿再进来。进来以后,花痴开要出书架上少了哪本书。
第一次,花痴开没看出来。
第二次,还是没看出来。
第三次,他看出来了。夜郎七把《千术大全》从左边挪到了右边,书没少,但位置变了。花痴开,书没少,你挪了位置。夜郎七,不对,你再看看。
花痴开又看了半天,发现《千术大全》旁边那本《江湖异闻录》不见了。
夜郎七,为什么你只盯着《千术大全》?
花痴开,因为那本书最显眼。
夜郎七,赌桌上最显眼的往往是陷阱。对手让你注意什么,你就偏不要注意什么。你要看的是那些不显眼的、容易被忽略的东西。
花痴开记住了。
后来他成了赌神,这一招帮了他无数次。
现在,他又站在了这个书房里。
夜郎七又给他出了一道题。
花痴开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把脑子里所有关于这些书的记忆调出来。他不去看那些显眼的、容易记住的书,而是去看那些角里的、不起眼的、平时根本不会翻的书。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睛,走到书架最底层,最左边,那个被书架腿挡住一半的角。
那里原本放着三本书。
现在只有两本。
少了一本《弈天残局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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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弈天残局谱》。
花痴开蹲下来,把剩下那两本拿起来翻了翻。一本是《适情雅趣》,一本是《橘中秘》,都是象棋棋谱。夜郎七喜欢下棋,但棋艺一般,花痴开十岁以后他就下不过了。可他还是喜欢买棋谱,是“触类旁通”。
《弈天残局谱》这本书,花痴开有印象。
那本书很薄,泛黄,像是民国时候印的,封面上的字是手写的,歪歪扭扭,像蚯蚓爬。夜郎七从来不让他碰那本书,是“看着玩的,没什么用”。花痴开也没在意,因为他对象棋的兴趣不大。
现在想来,夜郎七不让他碰,不是因为没用,而是因为太有用。
“弈天”二字,不就是“弈天会”么?
花痴开站起来,把那两本棋谱放回原处。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环顾了一下书房,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比刚才暗了许多。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像一块被撕碎的黄绸子。
他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
院子里没有人。风吹着竹子,哗哗地响。远处传来几声鸟叫,不知是什么鸟,叫得很急,像在喊谁。
花痴开把窗户关上,转身走出了书房。
他没有锁门。
夜郎七的房门从来不锁。他过,书房就是让人进的,你要是怕人进,就别把书放在这儿。
花痴开穿过竹林,绕过假山,走过三道月亮门,回到了前院。
阿蛮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在扫地。
看见花痴开,她停下动作,问:“找到了?”
“找到了一本不存在的书。”
阿蛮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七叔留了话,让我找一本少了的书。我找到了。”花痴开顿了顿,“可那本书从来就没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