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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还是吃完了。
吃完桂花糕,七下了楼。
赌坊里的人多了一些。骰子台那边围了一圈人,喊得热火朝天。牌九台前坐着两个中年人,一个穿长衫,一个穿短打,一个慢条斯理,一个急吼吼的。
七走过去,在牌九台前站了一会儿。
穿长衫的出了个“至尊”,穿短打的出了个“梅花”,长衫赢了。短打骂了一句娘,把牌一推,站起来走了。
长衫抬起头,看了七一眼。
七也看着他。
四十来岁,瘦长脸,眉毛很淡,眼睛很亮。手上没戴戒指,袖口扣得紧紧的,看不出底细。
“掌柜的?”那人开口,声音不大,很稳。
“客人玩得开心吗?”七问。
“开心。”那人笑了一下,站起来,拱了拱手,“在下姓沈,从北边来。久闻七巧坊的大名,特来见识见识。”
“见识到了?”
“见识到了。”姓沈的,“好地方,好手艺,好掌柜的。”
完,转身走了。
七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
这个人不像是来赌钱的。
他像是来看什么的。
看什么?
看她?
还是看七巧坊?
阿福凑过来:“掌柜的,这人谁啊?”
“不知道。”
“他看着不像好人。”
“赌坊里哪有什么好人?”七转身回了柜台,继续拨算盘。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算盘珠子在她手指底下跳来跳去,像是活的。
但她心里不静。
姓沈的,从北边来的。
北边。
花夜国的北边,是司马家的地盘。司马空虽然死了,司马家的人还在。那些余孽,散的散,跑的跑,但总有几个不甘心的。
会不会是司马家的人?
七摇了摇头。
不会。
司马家的人要找,也是找花痴开,找她一个赌坊的掌柜做什么?
除非...
除非他们知道,她是花痴开的人。
七把算盘一推,站起来,走到门口。
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挑担子的,拉黄包车的,抱孩的。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姓沈的已经不见了。
七靠在门框上,看着街上的人。
她想起三年前。
三年前,她还在街头流浪,饿得偷包子被人追着打。是花痴开把她捡回来的,给了她一碗饭,一件干净衣裳,一个安身的地方。
后来她才知道,花痴开不是可怜她,是看中了她的手。
她的手稳。
骰子在她手里,想掷几点就掷几点。牌九在她手里,想摸什么牌就摸什么牌。花痴开,这是天赋,天生的,练不出来的。
她就凭着这双手,在七巧坊站住了脚。
从帮闲到荷官,从荷官到管事,从管事到掌柜。三年时间,她把这个破破烂烂的赌坊,做成了城里有名的字号。
不是靠花痴开的名头。
是靠她自己。
她七,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是七。
没有姓,没有爹,没有娘。只有一双手,一颗脑袋,一条命。
有人要动她的七巧坊,她就跟人拼命。
“掌柜的,关门了。”阿福在里头喊。
七回过神,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山了,天边还剩一抹红,像刀口上的血。
“关吧。”
阿福带着伙计们收拾桌子,扫地,擦板凳。有个伙计不心把骰子打翻了,哗啦啦洒了一地,几个人蹲下来捡,嘻嘻哈哈的。
七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这些人,都是跟着她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没什么大本事,但忠心。忠心这东西,比金子贵。
“阿福,明天一早,你去趟衙门。”
“干什么?”
“打听打听,赵胖子最近跟谁走得近。”
阿福点了点头,没多问。
七上了楼,进了自己的屋子。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她点着了,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映出她的影子。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一块玉佩。
青白色的,雕着一朵兰花,花瓣上有一道裂纹。
这是她娘留给她的。
她没见过她娘。她是在育婴堂长大的,嬷嬷,她娘把她放在育婴堂门口的时候,她还没断奶。襁褓里就揣着这块玉佩,别的什么都没有。
她时候经常想,她娘长什么样?为什么不要她了?是不是死了?
后来不想了。
想也没用。
她把玉佩贴在脸上,凉的。贴了一会儿,暖了。
她把玉佩塞回枕头底下,吹了灯,躺下。
黑暗中,她听见楼下的动静。阿福在跟伙计们话,声音忽大忽,听不真切。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停了。更远处,隐约有胡琴声,咿咿呀呀的,像人在哭。
七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闭上眼。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赵胖子的金牙,姓沈的亮眼睛,地契上的红印泥,桂花糕的甜味,算盘珠子的噼里啪啦——全搅在一起,像一锅粥。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
慢慢闭上了眼。
这一夜,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还是个孩,站在一条很长的街上,两边都是房子,房子都关着门。她挨家挨户地敲门,没人应。她一直走,一直敲,走到街的尽头,有一扇门开了。
门里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
那人伸出手,手里有一块玉佩。
青白色的,雕着一朵兰花,没有裂纹。
她伸手去接。
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亮晃晃的。
七坐起来,发了会儿呆。
然后下床,洗脸,梳头,换衣裳。
下楼的时候,阿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掌柜的,我去衙门了。”
“去吧。”
阿福走了。七走进赌坊,伙计们已经把桌椅摆好了,骰子擦得锃亮,牌九码得整整齐齐。
七走到柜台后面,拿起算盘。
噼里啪啦。
算盘珠子响起来,清脆,利,像下雹子。
门口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手上。她的手很白,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圆圆的。这双手能掷骰子,能摸牌九,能打算盘,也能握刀。
有人要动她的七巧坊,她就让那双手见见血。
噼里啪啦。
算盘珠子继续响。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