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日答:“好的时候每斤一文钱,不好的时候两斤一文。”
在北国一千文就是一两钱。十七娘回忆周国物价,算了算,也大抵如此。上一世,她的眼睛也是因为没钱所以治不好,她和阿珩卖饼能赚多少钱呢?连当时蒋家和给马夫的赏钱都不如。从来就是穷人越穷,富人越富,从来就是人之道损不足而补有余。
世道如此,她只能对这两个义女好一些,毕竟她们笑起来,总是偶尔会让她想起记忆中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从纽赫那里学到的,也同样教给她们,她们很聪明,很快也可以当她的眼睛、耳朵、甚至刀。
她们还有家和,像小蜘蛛一样依附着纽赫的大蛛网,又在蛛王看不见的角落默默结着自己的网。
五年后的一夜,纽赫忽对十七娘说:“差不多了。”
他们在后山密见雄库鲁的内侍,说次年七月,将会有三件大事发生——周国会犯青州界,纽赫平息战乱;老王年迈、寿终正寝;神鹰降落,暗示新主。
却忽听闻一旁有隐隐草动之声,不必多想,十七娘立马判断来处,迅速抓那人来前。
是个容貌清秀的陌生少年,一味说自己只是路过什么也没听见。
紧要关头,宁可错杀,不可心慈放过。纽赫只是一个眼神,十七娘便明了。
弯刀很快就沾了血。
只是收刀那一瞬,望着少年充血流泪的眼睛,十七娘有些怔愣。
只不过,她也只怔愣了片刻,便恢复了冷淡的表情。
过了几个月,大事将近,所以十七娘格外疲累,义女斯塔哈见她回来,便为她洗脚锤肩。
斯塔哈说:“阿母收留我和妹妹多年,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报答阿母,最近见阿母疲累,刚好和家和舅舅学了一套推拿指法,想让阿母能放松放松。”
十七娘便躺在软椅上,允许了义女的孝心。
少女温软的指腹能拂去一天的疲惫,少女轻轻吟唱着十七娘喜爱的北国歌谣:
“伟大的月亮,你昨天残缺,今天又圆满;你昨天明亮,今天又黯淡。”
“你听过多少罪恶在祷告,又见证多少灵魂在灿烂?”
“信徒的歌声是对你永恒的礼赞,而你的月光是你对世界的咏叹。”
“你对人们说,睡吧,在这月光里睡去,在梦里诉说你所有的渴望和期盼。”
……
少女轻柔的歌唱,渐渐带着一丝轻颤,而十七娘的唇畔,亦慢慢享受着溢出笑意。
直到冰冷的簪抵在她的太阳xue,她似早有察觉一般倏然睁眸,利落躲过,只是太阳xue到脸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纵着斯塔哈和自己缠斗间隙,十七娘问:“我可怜的女儿,你这又是为了什么?为什么要把凶器对准你的母亲?”
斯塔哈喘着气,流着泪,伏着身子,如潜伏的虎,又恨又痛地望着她,“你杀了他!你杀了他!”
“他,是谁?”
“他是我的爱人!他只是一个无辜的少年,从来为善,你却只因为一丝风吹草动杀了他!那伤口是你弯刀的形状。你是魔鬼的刀,你的灵魂已经出卖给恶神了!”
斯塔哈继续扑上前,她是农家出身,很有力量,十七娘也用心培养了她们的武力,所以打得有来有回。
在过程中,斯塔哈碰倒了几个灯架,那灯油洒落在地,和地毯相接一瞬便烧出小火苗,渐渐连成一片。
斯塔哈脸上眼眸一沉,她从衣服中掏出火石,准备投掷出去,以期待点燃一场大火,就算同归于尽也要为爱报仇。
而她的手却被一个人紧紧攥住。
眼睛睁大,她回看,身后是一个清秀阴郁的面容,她大惊,“家和舅舅,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明明!明明今晚去王宫侍奉了!!!”
十七娘走上去,叹气,“不让你这样以为,怎么吊你出来?孩子,你的痕迹太明显,如果有来生,要藏得仔细一些,不要给人发现了。”
斯塔哈严重不可置信变成惊惧,又渐渐灰白,像一堆燃尽了的死灰。
“孩子,不是你不够勇猛,不是你不够聪明,也不是你做错了什么。”十七娘最后一次眷恋地抚上斯塔哈的脸庞,少女的脸蛋饱满而红润,富有勃勃生机。
她其实也不忍心的,看着,她心中总觉得空了的一个地方仍隐隐作痛,像有谁模糊的影子在月亮上凝望着她。
斯塔哈被赶来的侍卫绑住手脚。
十七娘不再看她,而是凝望着高处的月亮。
她复过仇,所以,她知道,别人会怎样对她复仇。
上辈子蒋家和犯的错,难道她,还会再犯么?
看着被压下去的斯塔哈,听着斯塔哈那一句“依热恩,你一定会下地狱的!上神不会宽恕你!!”
十七娘只是一叹,正如她与蒋家和厮杀时她说的那句话一般——
“我懒得和你纠缠大是大非,我只不过在和你比试,不论对错,只论输赢。”
当年,她也并不和蒋家和纠缠对错,如今也是一样。他错了么?她对了么?不重要。
斯塔哈,孩子,你输了。而我,赢了。
就如此简单。
月光里,她和蒋家和站在一起,她擡着脸看月亮,他站在她身后阴影处垂着眸看月的影子。
渐渐的,月光黯淡,她们的身影也似慢慢重叠。
远远望去,就像只有一个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