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芳臣是她一手调教出的徒弟,平日虽有些骄纵跋扈,但侍师勤谨,于大事无错。
怎能折在门人手中?
“带去莲华峰,请掌门来决断。”朝瑛素来温和的声音此刻也是清冷严肃,与随之而来的左右二弟子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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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绳索所缚,跪在莲华宫殿上时,阮含星便知自己情急生乱,犯了不该错的错误。
门人切磋,点到为止,不可能像郑芳臣这般弄得浑身伤痕累累,更别提连弹琴的手都被整个贯穿。
此举于修士而言是莫大的侮辱和损伤。
她无从辩驳。
瑶山许久没有因为弟子间的争端,闹到莲华殿上来,何况是如此严重的争端。朝璟眉头深锁,摸索着宽袍下的九龙纹红玉,沉声不语;朝瑛亦是肃然厉声问道:“你说,因何而起?”
郑芳臣已被送回沉兰峰,朝瑛为其做运灵保住经脉,先行睡下,待翌日才能再做进一步处理,于是趁着空暇,她赶来莲华峰。
她着实不解,原本,她是非常喜欢这个小师侄的。
阮含星垂首敛眸,唇畔微动,道:“师伯,是我之过,我愿意受罚。”
“到底为何?”朝瑛愠怒。
她沉默。
朝瑛愈发生气,上前道:“你说!到底为何?!”
在编了,没那么快啊师伯……
阮含星亦十分头疼,头脑一时充的血散去后,她亦后怕起来,只能见招拆招,擡起头道:“若是师伯有女儿,她莫名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辱骂妖邪、蛇女、贱人,从入门那日起便被泼酒羞辱,无论如何解释都会被针对,那师叔是否允许她也有些气性?
辱我便罢了,我卑贱之身何足惜,可他辱我师尊,说我师尊德不配位、自甘沦落!我师尊是为我才那样的,但凡是个有气性的弟子,怎能忍住不打他?”
入山那日,郑芳臣对阮含星的态度诸人皆知,哪怕三圣都已告知她并非蛇族之身,二人明暗争斗仍不断。她二人之间,的确是郑芳臣失礼在前。
至于后面说朝珩的话……
闻言,朝璟、朝瑛皆是脸色一变。
朝瑛一时不知如何说起,想骂自己徒弟混账,但想起他手掌之伤,又是一阵心痛。
朝璟心中连连叹息,便替朝瑛开口,“芳臣之过,沉兰峰自会处理,二人有嫌隙,动手我也理解,可瑶山习剑,为的是手刃妖魔,不是用来同门倒戈。他若真造口业,打便打了,但你动杀意、毁人根基,此番行径,我不能原谅。念在你年少,又是清梧峰唯一亲传弟子,待你师尊归峰,一同定夺罢。”
阮含星忽然急切道:“掌门师伯!弟子恳求掌门勿要告知师尊,如何定夺,一切依门规便是,弟子甘愿领罚。”
“他总会知道。”朝璟道。
朝璟亦觉叹息,弟子年幼无知,待朝珩回来,刑罚或许可减,怎就不懂他的苦心?
少女冰雪般的脸庞更是惨白,“掌门,师伯,求你们。我愿意领罚的,别让他知道。”
“……算了。”朝瑛沉默后的言辞带着无力的疲惫。
阿珩早些年已经没了一个弟子,这个小的,也整日让人不省心,她自己不想让他知道,那便别让他知道。
朝璟道:“依问仙盟律法和瑶山之规,同门操戈,需关静渊水牢,罚桑木鞭每日十鞭,囚五日;若至同门身残身死,轻则日鞭二十,重则死;以你之过,日鞭二十,囚水牢十日,沉兰君以为如何?阮含星你可有不服?”
朝瑛道:“一切听凭掌门定夺。”
阮含星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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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圣弟子接连出事,瑶山门下弟子心意动荡,晨课后,私下议论不绝。
“那可是桑木鞭,虽不伤命,却鞭鞭刺痛入骨,小阮师姐年初才救回来,如今又受罚,能受得了么?”
“要我说都是郑师兄自己嘴贱,他欺负人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活该被刺!”
“难道只有我觉得阮师妹很可怕么,别人只是说她几句,她直接毁人的手,修道修心,她这么狠毒,怎么修心?”
“其实我也觉得……虽然郑师叔有错,但阮师叔明显更可怕,我可不敢和这样的人是同门!”
上官涵恰巧路过,听见这些话,不免皱眉冷声道:“若有空在这编排,不如回山练剑习琴。”
在她淡漠的眼神中,人群作鸟兽散。
静渊不准普通弟子进入,她路过静渊时,看见在那处等着的一个青年修士。
白衣金色莲纹,竹簪束发,白皙清俊,有些眼熟。
“师叔好。”虽不认识,但衣衫能看出辈分,她淡淡见礼。
那修士亦向她颔首致意。
上官涵本欲离开,又忽然想起这人是谁——他曾经给阮含星送过画告过白,那年花朝节又给阮含星送过花环。
那现在守在这里,也一定是为了等人。
三年,他怎么还在坚持?还没有想明白?真应该把他丢进拂霄峰好好闭关悟道。
于是,本要向前的脚步,又轻轻迈回去半步,上官涵道:“师叔,我师尊今日要回瑶山了。”
她作为裴思星的弟子,自然知道他的动向,也听说了他和阮含星的事情。
尽管对裴思星弃道还俗的选择有些疑惑,但裴思星作为师尊授业解惑并无半分可指摘之处,她很尊敬他。
若那人成了师娘,对那人来说未尝不是好归宿。
旁人便不要再执迷不悟。
点到即止,她原想就这么离开,那青年修士却问她:“十日了,她要出来了,你不等等她么?”
“我路过此处,为什么要等她?”
“静渊很偏,这并不是去玄阳峰的路。”
“……藏云峰很大,我来散心。”
“嗯。”王筠之没继续说话,只是冷淡地转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