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珩原本愈合的地方再次被划破,朝瑛帮他取血。
这回的痛楚比昨日更甚,而血量却似乎更少。
朝瑛道:“凤骨中的精血无法再生,取一点少一点,这边骨头取完了,就要从另一边取。”
朝珩想了想道:“不如一次取多一些,说不定量不够,她才不醒来。”
朝瑛怒骂他,“取多一些?你在放屁!但凡我敢这么做,你就等着和你徒弟一前一后出殡吧,我一定给你们打个双人棺材。”
朝珩就不说话了。
第二日依旧是强逼着喂血,然而阮含星青白的脸色并无转寰,肌肤却更加冰冷。
朝瑛道:“我只试完明天。”
第三日,那只小臂已经取不出骨中血,要换另一只手。
不知不觉,朝珩的白发已经比黑发多。
花燃尽的毒纹已经蔓延到下颌,颜色是深深的青。
朝瑛不让朝珩继续给阮含星修复经脉,放完血便让他歇息,她自己来。
渐渐的,经脉已经复原的差不多了。
喂血也喂了整整三日,可三日,阮含星都还无起色。
就连那一抹微弱的气息也越来越弱,似乎已经尽了。
朝瑛说:“三日之约,你要记得。”
朝珩说:“嗯。”
然而等第三日朝瑛出了门,他便在门上下了禁制,不允许所有人进入。
朝瑛觉察到不对,想回去,但瑶山没人修为比他高,进不去,于是便在门外骂他。
朝璟见他这么做,也又从莲华峰赶来,想说些软和话劝他出来。
却都被朝珩以“就算凤凰骨血流尽,剑道第一也轮不到别人”之语回绝。
那就由他一意孤行。
朝珩已经从朝瑛那里学会怎么取血,小臂的骨头取完,还有大臂,大臂的取完,还有小腿,若是这些都太少,还有心脉。
心脉的血很多。
他已经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里面无日无夜,无声无响。
可他觉得,她一定会醒。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郑芳臣、裴思星等人回了瑶山。
他们在门外跪请他出去。
他听见裴思星的声音便烦躁,于是又下了法诀屏蔽了外面的声音。
又不知道过了几个日夜,也许是他的幻觉,靠在椅上小憩时,他却听见了熟悉的梦呓声。
他惊醒,赶忙到床边,床上人面色惨白,唇禁闭,未有动静,仿佛一切是他幻觉。
然而他盯着她,片刻,却真真实实听见她喃喃说了话。
朝珩不知如何形容那一刻的心情。
声音很小,他听不清,他只能凑耳上前听。
她说,“好冷……”
她说,“师尊,我好冷……”
很小很小的声音。
他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做,在椅上找软垫,在乾坤袋里翻了一遍,直到她的指尖轻轻蜷起,触到他的掌背,他放弃找寻其他的东西,用被子裹着她,又将她轻轻抱在怀里。
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又小心翼翼听着她说什么。
然而她再也没说什么。
可她开始有气息。
朝珩顿觉疲惫倦怠之气一扫而空。
翌日,她的脸色又好上一些。
只是她并不冷,而是一阵阵发起高热,身上像燃起火来,额头一直不断的冒汗。
朝珩赶紧使出灵力帮她降温。
一阵热,一阵冷,一会如火,一会似冰,而她也因这变幻莫测的体温不断发出低低的痛苦的呢喃。
他一边帮她擦汗,一边给她运灵,一边又要轻轻安抚她。
再一日,她忽然开始从唇角耳道和眼角流出深红近黑的似血般的液体,十分可怖。
朝珩实在不知如何处理,只好卸下房间禁制。
多日以来,第一次走出房门。
瑶山也入冬了,天光皎白,天降细雪。
照得他眼睛疼。
而打开门的一刹,他才发现外面守了一堆人,还跪着一个裴思星。
他无心理会那些人,只找了沉兰峰弟子,让他们请朝瑛过来。
裴思星在外跪了几日几夜,他想向朝珩请罪,也想知道她到底如何。
原本房门打开,见有人走出,他是想上前去求问。
可看清来人模样,声音却抑在喉中,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从前,清梧峰剑圣是所有瑶山弟子乃至天下剑修心中神祇般的存在。
他年少盛名,潇洒恣肆,两度自废修为,却又两度飞速大成。
玄衣执扇,意气风发,势如流星,灼灼不可逼视。
可如今从里面走出来的人,满头白发,寻不得一点青丝痕迹,与这满天霜雪融成一色。
原本俊朗夺目的脸颊,有半边覆着从脖处蜿蜒的墨色纹路,形容诡异,宛同妖邪,那身墨色衣衫染着浓浓血腥味,不再利落整洁。
神色疲惫,琥珀光淡。
宛如高山将倾、晴天骤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