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一更)我只要我的师尊
幽暗深远。
阮含星在若隐若现、似明似暗的空旷里挣扎。
隐隐约约时,她见到了许多人,许多很久没见的人,许多喜爱的、怨憎的、还有求不得的人,时光似乎回到过去,断断续续、真真假假,重新走了一遍。
她见到元白露,元白露牵着她的手,向前一直走着,和她说:“七七,如果以后这群人还这样,你一定要和阿姐说,阿姐替你教训他们,别怕。”
阿姐给她上药,上完药后给她编头发,在镜中倒映出两张有些相似的容貌,只是她那片未分化成肌肤的鳞片掺杂期间,实在碍眼。
而另一张,完美无瑕,细腻精致,让她羡慕。
阿姐带她出了露桥霜林,看见一片白茫茫的芦苇荡,让她沿着这里向北走,等到见到一个身着浅蓝锦衣的公子,再停下来。
因为那是她的哥哥。
她很听话,放开阿姐的手,告别阿姐,没入芦苇荡里找哥哥。
然后眼前从芦苇荡变成山野,又变成小巷,再变成繁华的令人恐惧的集市。
脚步在一座恢宏府邸前停下,路人熙熙攘攘,嘈杂的声音灌入耳朵——他们说前家主郑寰之和其夫人恩爱异常,神仙眷侣,从小对两个儿子也是悉心培养,才能有如斯少年英杰,琴棋书画、弓剑骑射,文韬武略,皆有所长。
随着这样的声音,她在府前见到了大哥和二哥,一个温润如玉,一个俊美无俦,一个如水,一个似火,一左一右带着她回“家”。
回到家后,大哥教她写字,二哥教她练剑。
她们曾一起度过非常愉快的日子。
在桃花林里,她倚着树浅眠,二哥悄悄地亲了她的眼睛。
在蛇族,她见过那些亲吻的族人,因为喜欢,才会这般。她也喜欢二哥,但她更喜欢大哥。大哥耐心温柔,像一尊尊贵高贵的玉质神像。
所以在思齐阁内,他小憩时,她也悄悄亲了他,用蛇族的方式表达了喜爱。
可这一幕被夫人发现了,夫人崩溃地辱骂她,用了许多她半知半解的词语。
可明明夫人也和别人做过这样的事,被她发现了,她并没有这样对她呀,也并没有骂她。
所以,为了报复,她把夫人的事情也说了出去,但哥哥们居然不信,甚至二哥还和她反目成仇。
可她和二哥,他们都是杂种,难道……不应该更加亲密么?
为什么二哥会生气?为何会崩溃?为何会开始和他娘一样辱骂她?
夫人想把她丢出去,她不愿意,她求饶。
也是那日,二哥出府泄愤时,却不小心冲撞了一个不该惹的人。
夫人说,为了遮掩她做下的“丑事”,给她寻了一个适合她这种人的去处。
夫人说,像你们妖蛇一族,也该适合去这样的地方,怎么能不算一个好去处?
夫人和大哥把她献给了陵江地宫,一是帮郑府息事宁人,换二哥回来;二是除了她这样一个祸害。
世人都知道地宫是怎样的鬼xue魔窟,她怎么可能不害怕?
任她如何求,如何哭,他们都没有回转心意。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在那个魔窟里,她从虿女手里,辗转来到知珠君手中,又被知珠君献给了陵江王,又被他们推到朝珩身边。
在地宫里,若是听话,面对的便是蚀骨消魂的欲海深渊;若是不听话,面对的便是求生不能的折辱磋磨;若是得宠,就是身处在醉生梦死的金银窟;若是失宠,便是身处在你死我活的斗兽场。
只有忘记所有,把自己变成纯粹的求生斗兽,才能熬过那段时日。
起初,那些和她一起被抓进去地宫的少男少女们心里都十分记恨陵江妖邪,尤其是王及其部下。可后来,他们彼此却开始争斗,为谁谁多得了一只知珠君赏的簪子、为谁谁多伺候了陵江王一时辰、为谁谁说了句话让金翼使多笑了一下而争斗,争风吃醋,互相陷害。
她在地宫中的第二次逃跑,便是因一个“好朋友”的告密而终结。
可笑的是,这次陵江王轻拿轻放,并没罚她,却和她说,地宫招徕了许多能人异士,让她去好好招待其中一位,若招待得好,就当没有逃跑这件事。
于是,她在地宫,初遇化名郑珩的朝珩。
容貌清秀,举止端正,看起来倒是人模人样。
她能让陵江王满意,也一定能做到让郑珩满意。
所以,初见时,她故意去捡海棠花,故意让他帮她摘下树上的花,又故意当着他的面簪花羞涩一笑。初见的印象总是很重要,像郑珩这样的年轻修士,大概总对纯洁柔弱多几分怜惜吧。
所以,她平时总跟在他身旁,他练字,她就在旁边偷偷学写字,还要给他看见,状似天真地请他品评她的字;他吹箫,她也要学,不仅学,还要在满是雾气的寂寞夜色里吹给他听。人总对自己倾注心血培养出来的、带着自己影子的东西格外珍惜。
所以,偶尔在他面前,其实她并没有多难过多伤心,但她还是要做出一番似乎很悲伤的情态,泪眼盈盈望着他。阿姐对她的爱也是始自怜惜。
他们这些人,悲悯总让他们格外感性。
不平等的相遇,让共处的每时每刻都带着刻意讨好的目的,渐渐的让人看不清虚假和真实的边界。
在她的刻意之下,他是怎样看她的,怎样对她的呢?
他总在研习术法,忙公务,为数不多的闲暇时刻,他陪她摘过院里的花,教她吹箫,教她一些小术法,把他的龙谷玉送给她,还为她做过一架秋千,她坐在上面,他推着她高高荡起,在那时刻,她闭上眼睛,仿佛在风吹拂时获得一刻自由。
他们为彼此做的并不多,都是再小不过的事。
但那是压抑的地宫非常难得的片刻自由和一方阳光。
然后春日到了,蛇族的繁衍期来临,她想,郑珩应该不会抗拒她,如果和他睡,她会高兴的。
可他竟然不碰她。
在第一次被拒绝时,她感到一丝羞耻和委屈。
他不喜欢这样,或者他其实不喜欢她。
她想,算了吧,忍一忍,可是知珠君却警告她,此事一定要成。原来他们和她们身上早就被下了无色无味的毒。
人有食之欲、情之欲。食之欲便是将毒融于日复一日的饮食中,叫他们一朝离开地宫之食便轻则损害□□、重则暴毙;情之欲就是这些日日陪伴身边的少男少女,以真情相牵绊,以性相勾引,食髓知味,只要试过一次,便永远忘不了那蚀骨消魂。
郑珩不碰她,情之欲这味毒便种不进去。
她做不到,所以被陵江王惩罚。
后来陵江王夸她,小阮,做得不错,因你在我手里,他服帖许多。
那味“毒”始终还是种下了,用另一种残忍荒谬的方式,深深的把“毒”种在彼此心里。
她看到他想为她反抗。
在地宫,没有人敢反抗陵江王。
可她看见他想。
没有成功。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双清浅的琥珀色的眼睛,泛了红,流了泪。
看到泪滴那一刹,她的脑海忽然有片刻的怔然空明。
就像小时候第一次看到花开的那种……说不上是什么的感觉。
她为很多人流过泪,或真或假。
可从小到大,到那一刻,她好像第一次看到有人为她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