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阳春白雪(2 / 2)

“我这儿有个镯子,也不常戴,送给你吧,当些钱,给你的故人。你自己的东西,就别当了。你打扮得实在太素净了。”云烟将自己手腕上的镯子取下来,递给我。

我一愣,因为我和她打交道很少,不明白她为何要帮我。

“拿着呀,傻看着做什么。”云烟笑着将镯子硬塞给我,随后扭着身子离开。

从那时起我便感觉,云烟似乎和她们口中说的不一样。或者说,人有千面。云烟固然势力爱钱,也确实性格乖戾,但她也有良善的一面。很庆幸,我看到了这一面。

我乃将军之女,曾骄傲如天上大雁。如今沦落青楼,倚楼卖笑,只为活着。

云烟也该有她的信念吧,或许她那么卖力讨好权贵,是希望早日离开这个吃人的魔窟。所以,情谊不重要,感情也不重要。

我时常在想,时时来倚翠阁纠缠她的书生该是不懂她的。云烟在来郎君怀中,笑骂他痴心妄想。可是独自一人时,我却见过她失魂落魄。

人性之复杂,千变万化,又可见一斑。

后来,云烟死了,而且听说死状惨烈,惊动刑部。

我没有见过她死时的惨烈模样,但我总会想起她巧笑倩兮,将镯子递给我的娇俏模样。这样一位美人,就这样失去生命,我心中莫名悲凉。

倚翠阁被封,人人怨声载道,却不敢不配合。

衙门和刑部都前后脚来了人,他们带过来一位小娘子,不过刚及笄的模样,我见到她的第一眼,便忍不住惊奇。她通身的气度,绝非普通百姓所有。我冥冥之中敏锐地觉察到,她身上有一种,接近于我少时所熟悉的东西。

那些衙役们,似乎都对她言听计从。据说,她是吴县令派过来,向我们一一问话的。

我给刘婆子送完这个月的钱银回来,刚好轮到我。

她问起我对云烟的印象,我将我曾听闻的,和大家认知里的,都一一告诉了她,却不曾多说什么。至少在我这儿,我想为云烟保留最后一分尊严。

“你不讨厌她吗?”她问我。

“为何要讨厌?大家都不易,互相厌来厌去,岂非更可怜?”我淡淡地回她。

“可除了你,其余人都觉得她性格跋扈,难以相处。”她又道。

“性格跋扈是因为内心害怕,喜爱抢别人的,是因为内心寂寥。看破表象之后,便没有什么不能容忍,不能相处的。”我平静地答道。

她沉默片刻,最后尊称我一声「梅娘子」,不知为何,那股久远的,我少时有,而今缺失很久的东西迎面而来。我想要逃避,于是淡漠地起身告退。

过了两天,在人们的谈话声中,我得知了她的姓氏,河东裴氏。

难道她竟是出身于世家大族吗?可是出身于这样家族的小娘子,如何会当仵作?我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第一直觉。

可不知为什么,内心深处总是隐隐钻出来一些东西,仿佛急着要告诉我什么。

我一面压抑,又一面有些好奇。

就在这种内心无法平静的日子里,老鸨也死了,死法同样不体面。

我对她的死无悲无喜,在得知她死讯的那一刹那,我又一次生出想要逃的心思。可是衙门的管控比龟爪子们的盯梢还要狠。我们每一个人都被关在自己的房中,整日无所事事。

终于,裴小娘子再一次来到倚翠阁,并且,她是同刑部的刘侍郎一同来的。

这位刘侍郎是平寿县主之孙,亦是长安多少名门小娘子的梦中人。我对他多少有些耳闻,对于他的家族,少时也听我阿耶提过一嘴。看他望向裴小娘子的眼神,那不是上级官员看一个普通百姓该有的神情。那种神情里,包含着呵护。可是,刘侍郎可是看尽长安绝色的人,会对一个仵作产生好感吗?这一刻,我对裴小娘子的好奇更重了。

内心深处的涌动再一次钻出来,令我在房中坐立不安。于是,在夜色催更时,我悄悄抹黑来到云烟的房门外,做了我这一生都没做过的事——偷听人说话。

因为紧张,我腰间系着的环佩「叮当」一声落地。

我吓得连忙返回自己的屋子,半晌后,我见外头没有动静,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又轻手轻脚地去到云烟房门外。

“只是,裴小娘子用完就弃之的行为,可不像河东裴氏的贵女所能做出的。”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见到你第一眼的时候。我当时在想,这样机敏又气质出尘的小娘子,怎么可能是平民家的呢,后来每一次与你接触,都带给我惊喜。我这个人天生好奇心重,你让我好奇了,我就得知道真相。而且,这个真相让我最惊喜。表妹啊,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

河东裴氏的贵女?表妹?

我的思绪飞转,当我脑海里关于很多年前长安贵族间的关系族谱徐徐展开时,答案呼之欲出。同时符合这些称谓的,似乎直指一人——

我无法形容我那时的心情。震惊,难过,愤怒,又或是命运给予的哀鸣。

原来,裴小娘子,也是我的「故人」。我的阿耶,因他的阿耶而死。

突然,房中灯火熄灭,他们的谈话声也戛然而止。我退后一步,以为是他们发现了我。蓦地,房中传来什么东西倒地的声响,伴随尖叫。

我愣了一下,很快意识过来,裴小娘子他们遇上了危险。

我在黑暗中望了一眼四周,大家都在自己屋中,就算听到了什么,估计也会当做没听到。而这一楼,并无官差把守。

我下意识地就要冲下去叫人,可是脚步一下迟疑。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在不断诉说:便是她的阿耶害死了你的阿耶,你为何还要救她?

可渐渐的,另一道声音盖过了这道,是阿耶的声音。

“人生在世,定要坚守心中信念,对善的信念,对爱的信念,对理解他人的信念。若你怀疑信念,那么只需遵循直觉,那一刻你认为对的事情,你就去做。不要后退,不要后悔,上了战场的马,不可以调转方向。”

我转过身,毫不迟疑地下了楼梯,急急地将楼上的动静告诉楼下的人。

衙役们忙冲上楼,将裴小娘子和刘侍郎解救下来。

他们俩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刘侍郎的似乎更严重些,他是伤在了后背。我看到之前纠缠云烟的书生被捆绑着走出来,满身戾气,像极了阎王。

一群人心急火燎地离开屋子,我看到裴小娘子满心满眼都是刘侍郎,自己的手还在滴血却并未留意,忍不住嘱咐了一句:“你的手也受伤了,记得包扎。如此好看的一双手,留了疤痕可不妥。”

裴小娘子向我郑重道谢:“若非梅娘子,今日我和刘侍郎怕是有性命之忧。救命之恩,来日必定来报。”

我终于知道她身上的气度该如何形容了,那是一种接近于备受敬仰的士大夫所具备的修养和品格,这在女子身上极为少见。

我心下觉得轻松,回道:“都说女儿肖似父,裴小娘子的正直大约来自你的父亲。我父亲也用他的一生来告诉我,只要认为是对的事情,就一定要去做,不论结局是什么。”

裴小娘子一愣,不知在想些什么。

“快去吧,刘侍郎,他在等着你。”我催她道。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我心中感慨:同是天涯沦落人,若是留下幸存者,一定要带着幸福的希望重生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