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是程元娘,是家中的嫡长女。我的父亲是大将军程务挺。
虽然,家中后来也有了几个男孩儿,但我是阿耶的第一个孩子,他对我,总是特别些。
阿耶总说自己行军打仗,是个粗人。但希望自己的掌上明珠能温婉知礼,做一个像是从世家大族出身的名门闺秀。
所以从小,不光是吃食衣物,还有读书识礼上,阿耶都是花了大价钱的。
阿娘总说,我一个女孩子,花的钱比家中的郎君都要多,这样下去,怕我会被宠坏,将来嫁了人,日子恐怕不好过。人呐,不能将太多福气用在前头的。
我没有如阿娘所说,性子被宠坏,倒是越发知进退、懂礼节了。只是,阿娘有一句话说得很对,人确实不能将太多福气用在前头,因为,后面就没有了。
光宅元年,我的阿耶以身家性命力保宰相裴炎不反,可陛下却坚称裴炎有谋反之意。是年十月,裴相公被斩杀于洛阳都亭驿,而我的阿耶,也因为帮裴炎申辩过,被斩于军中。
程家一下子就变了天。
几个弟弟都被送去充军,大家伙儿心里明白,他们在以后的每一场战争里,都会被送上前排,其他人都会在新将军的默许下,直接踩一脚。表面上,这是陛下的宽恕与仁慈,实际上,只是为了不叫百姓议论自己过于残忍,而选择的一种借刀杀人的手法罢了。
如此,家中便只剩下了阿娘和我。
我以为阿娘会哭会闹,但是她不曾。她将我拉到一边,告诉我,咱们家根基不深,和那些世家大族不同。所以陛下会因了这个原因,放我们娘俩一条生路。只是,没入宫廷,成为官奴是不可避免的了。
“元娘,你记得,不要带着仇恨去生活。你好好地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你得为你的阿耶留下骨血,他那么疼你,你不能叫他以后连个上供的人都没有。”阿娘说道。
阿娘的话,像是在交代什么,让我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阿娘,你呢?你不与我一起上供祭拜吗?”我直接将恐惧问出了口。
阿娘摇摇头,“我同你阿耶相识于微,我们说好要生死与共的。你阿耶战功彪炳时,不纳妾,仍旧一心一意待我。如今他做了他认为对的事情,我自然要追随他而去。”
我听了她这话,立刻明白了她要做什么,心中恐惧更甚。
“阿娘,你可不可以……”我的语气近乎哀求。
阿娘只摇摇头,我心中那根故作坚强的弦,一下子崩断。
阿耶从小教育我,凡事要能体谅他人的难处。若遇纠纷,定要坚守心中信念。可这一刻,我的痛苦叠加到一定数量,已经无法再体谅他人了,我很想找寻到一个发泄口。
“阿娘,你说,为什么胡侍郎和刘纳言。仅仅被判流放和贬官,阿耶却一定要赴死?如果,如果,阿耶没有帮裴相公说话,咱们家是不是就不会遭受灭顶之灾了?”我问道。
阿娘低声道:“因为你阿耶是武官。”
“武官就一定要死?陛下到底在怕什么?为什么杀了那么多的人还不够呢?”我哭道。
阿娘一把捂住我的嘴,严厉地一字一顿道:“这些话,你以后不许再说!听见没!你听到没!”
我吓得哭得更厉害,却只能点头。
“你听着,你阿耶是为了心中的正义而死。但往后,我希望你谨言慎行,你活下去,便是全了对我们的孝道。”阿娘继续说。
往后的很多年里,我每每回想起阿娘,就想起她和我说的这些话。
那日后,她悬梁自尽,而我,没入官奴。
破旧的马车摇摇欲坠,里面挤着七六个女孩儿,人人目光瑟缩惊惧,等待着未知的命运,她们都是获罪官眷。
我也在其中,心如死灰。
突然,马车停了下来。车帘被粗暴地掀开,一名满口黄牙、相貌难看的男人像打量物件儿似地打量着我们。
女孩儿缩成一团,只有我,皱着眉头直视他。命运已经走到最低处,我还怕什么?
他指着我,和马夫还有羁押我们入大明宫的官差窃窃私语,我清晰地看到他给了这些人一人一袋钱。
最后,我被带下马车,蒙上了眼睛,又被捆住手脚,嘴里塞上布团。
再次见到光亮时,我身在倚翠阁,并不再是程元娘,而是有了一个新的名字:梅姬。
我确实喜爱梅花,但不知那老鸨是如何看出的。后来我才知,她只是觉得我太清瘦,又气质出尘些,才给取了这么一个名字。
我虽已认命,甘愿为奴为婢,去茍活一辈子,但坚决不愿堕落至此。我本应去往大明宫,却中途被人牙子拐卖。在青楼为妓子,我无法接受命运这样的安排,我宁可去死,也要保全清白!
一开始,我想逃。可是这近乎是没可能的事。老鸨对我们看管严厉,尤其是新来的,用她的话来说,不打不骂便不听话。
可不知为何,她对我始终尊重些。
有一次,我听到她和龟爪子谈话,大意说,我是个官眷,和那些不知从哪里买来的女子自是不同。再加上我始终冷静,不哭不闹,令她满意。纵然面上没有笑容,她也认为这是一种吸引男人的独特本钱。
我眼见有女孩子因为逃不出去,被抓回来后打得奄奄一息,慢慢就熄灭了想逃的心思。
我答应过阿娘,我要活下去,以任何方式。
倚翠阁算是长安城里数得上名字的青楼,王孙公子们都爱在这销金窟里一掷千金。这里的姑娘们环肥燕瘦,相貌身段好的,或是富有才情的都有。若是什么都不出挑,便只能早早出卖色相。
我因了谈吐和笔墨作诗上的功夫,幸免于难。
青楼里的姑娘多,自然是非也多。
有一位名为云烟的姑娘,她相貌和身段都极其出挑,本可不必急于出卖色相,但却自个儿选择往男人身上扑。男人们给她砸钱,她投桃报李,使出浑身解数讨好他们。青楼里几乎人人知道,她使出的功夫,是根本上不得台面的狐媚功夫。
她是青楼里最富有的姑娘,住在金银砌成的屋子里。其他姑娘们纷纷抱团排挤她,在背后中伤她。
云烟得知后,行为更加乖张,光明正大抢她们的客人,还炫耀就算自己不理会那些男人,那些男人也会巴巴地凑上来。
姑娘们更加生气,可那时云烟已是花魁,她们不敢同她正面交锋,便在私底下骂她下贱。
我从来不参与她们之间的战争,我认为女子本是浮萍。无论从前来自哪里,如今都飘零至此。一入青楼,再难回头。谁又比谁高贵呢?
有一日早上,我打算出门给刘婆子送些钱和衣裳,却撞见同样早起的云烟。
“梅姬。”她热切地同我打起招呼,“这么早,去哪里?又去给你的故人送钱吗?”
“嗯是。”我点头。
青楼的人都知道我挣了些钱,都要拿去分一半给这位故人,却很少有人知道这个故人是谁。
刘婆子本是我阿娘的陪嫁婆子,为我阿娘操持一生。如今,阿娘走了,她没有亲人,又年老体弱,我若不照顾她,谁还能照顾她呢。更何况,我也存有一点私心,我和刘婆子待在一起时,经常说起阿娘,只有在有一个人跟我拥有共同回忆的时候,我才会握住一点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