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陈安匆匆离去。
陈砚秋独自站在堂中,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疲惫。
他想起陈珂刚出生时的样子,粉雕玉琢的小脸,皱巴巴地哭着,小手紧紧攥着他的手指。他想起陈珂学走路时的跌跌撞撞,学说话时的咿咿呀呀,第一次背出《三字经》时的得意洋洋。
那是他的儿子。
这世上,除了科举,除了公道,他还有儿子要保护。
可偏偏,这两件事撞在了一起。
六
苏氏听到消息时,正在账房盘账。
她放下手中的算盘,面色平静:“我知道了。”
“你不着急?”陈砚秋看着她。
“着急有什么用?”苏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我比你更急,但急解决不了问题。我已经让人去查了,苏家在江宁经营了几十年,三教九流都有人脉,只要珂儿还在江宁城,就一定能找到。”
陈砚秋看着这个嫁给自己不到两年的女人。
她是商贾之女,从小在银钱堆里长大,精于算计,善于周旋。他娶她,一半是因为政治联姻,一半是因为苏家能提供资金支持。说不上有多深的感情,但相敬如宾,各司其职。
可此刻,看着她镇定的样子,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愧疚。
“对不起。”他低声说。
“对不起什么?”
“连累了你和珂儿。”
苏氏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我嫁给你的时候,就知道你不是个安分的人。我爹也劝过我,说你迟早要惹出大事。可我还是嫁了,为什么?因为我觉得,这世道太黑了,总得有个人点一盏灯。”
她看着陈砚秋的眼睛:“你就是那盏灯。珂儿是你的儿子,也是我的儿子。我会拼尽全力救他,但我也希望你不要因为这件事,就丢了你的本心。”
陈砚秋怔怔地看着她,半晌说不出话。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自己的妻子。
她不美,但耐看;不温柔,但坚韧;不识字,但聪明。她用自己的方式,撑起了这个家,撑起了他的后路。
“谢谢。”他说。
苏氏摆摆手:“别说这些没用的。你要谢,就快点把那些害人的东西揪出来,还江南一个太平。珂儿的事,我来办。”
陈砚秋点点头,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苏氏在身后说:“小心些,别死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脚步顿了顿,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七
接下来的日子,陈砚秋过得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白天,他要应付郑居中的各种试探和刁难。府衙隔三差五就派人来“请”他去议事,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但每次都要耗上大半天。他知道,这是郑居中在消耗他的时间和精力,让他无暇去查案。
晚上,他要整理线索,分析情报,寻找陈珂的下落。苏家的人脉确实有用,几天后就打听到陈珂被关在城东一处废弃的盐仓里,日夜有人看守。但那处盐仓是郑居中私产,硬闯不行,只能智取。
墨娘子也回来了。
她带回了太湖那边的消息——薛冰蟾受了重伤,但查到了重要证据。郑居中与“清流社”激进派勾结,准备在赏梅诗会上逼陈砚秋就范,若他不肯,就要当场格杀。更可怕的是,郑居中还与北方有联系,似乎在做一件更大的事。
“什么大事?”陈砚秋问。
墨娘子摇头:“薛冰蟾没来得及说就昏迷了。但她给了我一样东西。”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正是那枚千眼钱。
“这是什么?”
“薛冰蟾说,这里面藏着证据,但要特定的人才能打开。”墨娘子把铜钱递给陈砚秋,“她说你认识那个人。”
陈砚秋接过铜钱,翻来覆去地看。
千眼钱,是赵明烛的东西。难道说,赵明烛也来了江南?
不可能。赵明烛在汴京,身负皇命,不可能擅自离京。那这个人会是谁?
他沉思片刻,忽然想起一个人——薛冰蟾的师兄,鲁平。
鲁平是机关术高手,精通各种机关暗器,这枚千眼钱若是他做的,他一定有办法打开。
“去找鲁平。”陈砚秋说,“他在江宁。”
“你怎么知道?”
“薛冰蟾说的。她来江南,就是为了找她师兄。”陈砚秋站起身,“事不宜迟,今夜就去。”
八
鲁平住在城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墙头长满了青苔。路面是碎石子铺的,踩上去沙沙作响。两盏灯笼挂在巷口,昏黄的光照着湿漉漉的石板,显得格外冷清。
陈砚秋和墨娘子摸到巷子深处,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
墨娘子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找谁?”
“找鲁平。”墨娘子低声道,“薛冰蟾让我们来的。”
门缝里那双眼睛打量了他们片刻,然后门开了。
里面是个小院子,堆满了各种木头、铁器、绳索,乱七八糟,像个垃圾场。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坐在院中的石墩上,手里拿着一把锉刀,正在打磨一块铁片。他穿着油腻的短褐,头发乱糟糟的,胡茬满脸,看上去像个铁匠。
“我就是鲁平。”他头也不抬,“什么事?”
陈砚秋取出那枚千眼钱,递过去:“薛冰蟾让我们来找你。她说你能打开这个。”
鲁平接过铜钱,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笑了:“这小妮子,还是这么不让人省心。”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极小的镊子,伸进铜钱的孔洞里,轻轻一夹。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铜钱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一个极小的蜡丸。
陈砚秋小心翼翼取出蜡丸,捏碎。
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纸,上面写满了蝇头小楷。
他凑到灯笼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越看,脸色越白。
纸上写着:“腊月廿八,赏梅诗会。郑居中勾结金使,献江宁城。以诗会为饵,诱江南名流,一网打尽。军械藏于军营,粮仓囤粮,以待金兵。事成后,郑居中封江南王。”
款曲的官员、士绅、商贾。
陈砚秋的手在颤抖。
他知道郑居中贪婪,知道他狠毒,却没想到,他竟然敢通敌卖国!
献出江宁城?做金国的江南王?
这已经不是贪腐的问题了,这是叛国!
“怎么了?”墨娘子见他脸色不对,接过纸条一看,也变了脸色。
“这……这是真的?”
“薛冰蟾以性命换来的情报,应该不假。”陈砚秋深吸一口气,“墨娘子,你立刻派人去太湖,把薛冰蟾接回来。她不能死在那里。”
“那你呢?”
“我去找赵明烛。”陈砚秋说,“这件事太大,我一个人扛不住。必须让朝廷知道,让官家知道。”
“来不及了。”鲁平忽然开口。
陈砚秋看向他。
“今天是腊月初十,离腊月二十八只有十八天。”鲁平放下锉刀,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但锐利的眼睛,“你回汴京,快马加鞭也要十天。等你到了,再等朝廷商议,黄花菜都凉了。”
“那怎么办?”
鲁平沉默片刻:“薛冰蟾让我告诉你,郑居中的别院里,有一间密室,里面藏着他与金使往来的书信。只要拿到那些书信,就是铁证。到时候,不用你回汴京,郑居中自己就会完蛋。”
“密室在哪?”
“别院后花园,假山
“你有图纸?”
鲁平笑了:“我当年在郑府干过活,那假山的机关就是我做的。”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走吧,我带你们去。”
陈砚秋看着他:“你为什么帮我们?”
鲁平想了想:“因为薛冰蟾那小妮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她既然愿意拿命去查这事,说明这事值得做。我鲁平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好事,临老了,也该积点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我也不想当亡国奴。”
九
三天后,陈砚秋站在城东的望楼上,望着夜色中的江宁城。
这三天里,他和鲁平、墨娘子一起,制定了潜入郑府别院的计划。同时,苏氏也找到了陈珂被关押的具体位置,安排了营救方案。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可他的心里,始终压着一块石头。
腊月二十八,还有十五天。
十五天后,郑居中将露出真面目;十五天后,金使将抵达江宁;十五天后,江南的命运将迎来转折。
而他,必须在十五天内,拿到证据,救出儿子,揭穿阴谋。
每一件事,都像在悬崖边行走,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风从运河上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陈砚秋紧了紧衣领,转身下楼。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有时间感慨。
身后,江宁城沉沉睡去,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在乎。
可暴风雨,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