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庆历七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已是三月中旬,江南本该是草长莺飞、杂花生树的时节,可今年却不同。连日阴雨,天低云暗,运河两岸的杨柳刚刚抽出新芽,就被倒春寒打得蔫头耷脑。田野里看不见几个农人,官道上倒是时不时有快马驰过,扬起一片泥水,惊得路旁的行人纷纷躲避。
江宁城,这座东南形胜的大都会,此刻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城门照常开启,但盘查比往日严了十倍。守城的厢军士兵手持长枪,挨个检查过往行人的路引、文牒,连挑担进城卖菜的农人都不放过。城墙上,每隔十步就站着一个士兵,目光警惕地望着城外。几门笨重的床子弩被推上城头,黑洞洞的弩箭指向远方,仿佛随时会有敌人出现。
城门口贴着告示,上面写着:“浙东匪乱,指日可平。各州县务必严加防范,如有妖言惑众者,立捕勿论。”落款是江南东路安抚使、知江宁府事郑居中。
可老百姓不傻。
他们看见的,是源源不断的溃兵从浙东方向逃来,衣衫褴褛,面带菜色;他们听见的,是夜里城外传来的隐隐喊杀声,以及江面上官船日夜不息的桨声;他们闻到的,是风中夹杂的焦糊味——那是浙东的村庄在燃烧。
“听说台州被反贼攻破了。”
“不光台州,婺州也乱了。”
“反贼头子叫裘日新,手下好几万人,官军打不过。”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了要杀头的。”
这样的对话,在各个茶馆酒肆的角落里,压低声音进行着。没有人敢大声议论,但恐惧和不安像瘟疫一样,在城中蔓延。
更让人心惊的是,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官老爷们,如今也一个个面色凝重。府衙的差役跑来跑去,传递着各种命令;盐铁司的官员连夜盘点库存,将银钱往船上搬;就连秦淮河畔的画舫,生意也冷清了许多——那些挥金如土的豪商巨贾,如今都在忙着转移家产,哪有心思寻欢作乐?
二
陈砚秋站在学事司的二层小楼上,推开窗户,望着雨中的江宁城。
他来江南已经大半年了。
这大半年里,他见过江南的繁华——运河上千帆竞发,市肆里人头攒动,书院里书声琅琅;他也见过江南的黑暗——考场上的舞弊,官场上的贪腐,百姓眼里的绝望。
而如今,他看见了江南的恐惧。
城中的米价已经涨了三倍,盐价更是翻了两番。寻常百姓买不起米,只能以野菜充饥;买不起盐,只能吃淡食。而城里的富户们,却在大肆囤积粮食,等着价格再涨时卖出。几个粮商甚至暗中勾结,故意抬高粮价,大发国难财。
苏氏昨日跟他说,城里有几家大商号开始转移货物了。金银细软装了几十车,往镇江方向运去,说是“暂避锋芒”。可谁都知道,这些商号与官府关系密切,消息灵通得很——他们这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准备跑路了。
“陈大人,知府衙门的王师爷来了。”门外传来随从的声音。
陈砚秋皱了皱眉,整理了一下衣冠:“请。”
王师爷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老者,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进门就拱手作揖:“陈提举,郑大人请您过府议事。”
“议什么事?”
“这个……小人不知。”王师爷赔着笑脸,“郑大人只说,请陈提举务必到场,有要事相商。”
陈砚秋看了他一眼。
王师爷笑容不改,但眼神闪烁,显然心里有鬼。
这些日子,郑居中对他越来越客气了。这种客气,让他不安。他知道,在官场上,当一个人对你客气得过分时,往往意味着他准备对你动手了。
“好,我这就去。”陈砚秋点点头。
王师爷松了口气,又作了个揖,匆匆离去。
陈砚秋回到窗前,望着雨幕中若隐若现的府衙方向,陷入沉思。
郑居中找他,无非是两件事。一是浙东民变,朝廷催他调兵平乱,可他手里无兵可用——江南的厢军早就烂透了,缺额严重,兵饷被克扣,器械陈旧,能打的没几个。二就是那桩事——方孝节的血书。
那封血书,如今还在他手里。
自焚事件后,他一直在暗中调查,发现方孝节背后果然有人。那些鼓动士子自焚的人,并非真正的士林领袖,而是一群来历不明的人物,操着北方口音,出手阔绰,与城中几个大商号有往来。他怀疑,这些人就是“清流社”激进派的成员。
可他没有证据。
更糟糕的是,自焚事件后,那些激进派分子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派人查访,一无所获。墨娘子的情报网也断了线索——据说她在太湖那边发现了一些东西,亲自去查了,至今没有消息。
一切都在往坏的方向发展。
三
江宁府衙,后堂。
郑居中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壶新茶,袅袅冒着热气。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藏青色道袍,头发随意挽了个髻,看上去像个悠闲的士大夫。可那双眼睛,却像鹰一样锐利,仿佛随时在盯着猎物。
“陈提举来了,坐。”他指着对面的椅子,笑容可掬。
陈砚秋拱手行礼,坐下。
“尝尝这茶。”郑居中亲自斟了一杯递过来,“今年明前的顾渚紫笋,宫里赏下来的,一共才两斤。老夫舍不得独享,请你来品品。”
陈砚秋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汤清澈,香气馥郁,确实是上品。
“好茶。”他放下茶盏,“郑大人召下官来,不知有何要事?”
郑居中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起身走到墙边,指着挂在那里的舆图:“陈提举,你看这舆图。”
舆图很大,足有一丈见方,上面画着江南东路的山川形势、州县分布、水路交通。几个红圈标注着浙东的方向,旁边写着“匪乱”二字。
“台州失守了。”郑居中叹了口气,“裘日新那厮,裹挟了几万乱民,一路烧杀抢掠,从台州打到越州,如今已经逼近明州。朝廷催我调兵平乱,可我手里这点兵,能顶什么用?”
陈砚秋没说话。
他知道郑居中不是在诉苦,而是在试探。
“郑大人,”他斟酌着词句,“下官以为,浙东民变,根源不在兵,而在民。若不能安抚百姓,就算平了这次,还会有下次。”
“安抚?”郑居中冷笑一声,“拿什么安抚?朝廷要钱没钱,要粮没粮,各地的赋税还催得紧。安抚百姓需要银子,可银子都去哪了?都被那帮贪官污吏刮走了!”
他顿了顿,看着陈砚秋:“陈提举,老夫听说,你这些日子在查方孝节的事?”
陈砚秋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下官只是觉得,自焚事件有蹊跷,想查个明白。”
“查明白?”郑居中的笑容冷了下来,“查明白又如何?那七个士子,死了就是死了,就算查出背后有人指使,他们也活不过来了。倒是你——陈提举,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查下去,会得罪多少人?”
陈砚秋沉默片刻:“下官只想还死者一个公道。”
“公道?”郑居中哈哈大笑,“这世上有公道吗?陈砚秋,你也是做过官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天真?官场就是个大染缸,你要么跳进去,跟着一起脏,要么就站在岸上,等着被淹死。没有第三条路。”
他站起身,走到陈砚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老夫知道,你在查‘清流社’。老夫也知道,你怀疑老夫跟这个组织有关系。老夫不妨实话告诉你——老夫确实跟他们有来往,但那又怎样?”
陈砚秋抬起头,看着郑居中。
“你以为,‘清流社’是老夫能掌控的?”郑居中摇头,“你错了。老夫在他们面前,也不过是一枚棋子。这个组织存在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它的势力遍布朝野,根深蒂固。你一个寒门出身的状元,想扳倒它?痴人说梦。”
“那郑大人的意思是……”
“老夫的意思是,识时务者为俊杰。”郑居中重新坐下,端起茶盏,“陈提举,你是个人才,老夫不想看着你毁在这件事上。听老夫一句劝,收手吧。方孝节的事,就当没发生过。那些查到的证据,交给老夫,老夫替你销毁。从此以后,你安心做你的学官,老夫保你前程似锦。”
陈砚秋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滴滴答答敲在瓦片上,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他终于开口:“郑大人,如果下官说不呢?”
郑居中的笑容僵在脸上。
“陈砚秋,”他的声音变得冰冷,“你以为老夫是在求你?老夫是在给你机会。你若执迷不悟,别怪老夫不讲情面。”
“下官不敢。”陈砚秋站起身,拱手道,“下官只是觉得,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他说完,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茶盏摔碎的声音。
四
陈砚秋走出府衙时,雨已经停了。
天色依旧阴沉,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马车经过,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深吸一口气,让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压下心中的翻涌。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跟郑居中彻底撕破了脸。
郑居中会怎么对付他?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一定不会是什么光明正大的手段。官场上的斗争,从来都是暗箭难防。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陈提举,留步。”
回头一看,是个穿着灰色短褐的中年人,面容普通,丢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他快步走到陈砚秋面前,低声道:“陈提举,墨娘子让小人带句话。”
陈砚秋心头一跳:“什么话?”
“太湖那边查到了,东西在郑府别院。腊月二十八,赏梅诗会。”
中年人说完,转身就走,消失在街巷深处。
陈砚秋站在原地,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太湖那边查到了——说明墨娘子有了发现。东西在郑府别院——什么东西?是“清流社”的名单,还是郑居中与激进派往来的证据?腊月二十八,赏梅诗会——那是二十天后的事,郑居中每年都在城东别院举办赏梅诗会,邀请江南名流参加,今年也不例外。
难道说,郑居中要在诗会上做什么?
他加快脚步,往学事司走去。
五
回到学事司时,天已经快黑了。
陈砚秋刚进门,就看见陈安迎上来,面色焦急:“老爷,珂儿出事了。”
陈砚秋心中一沉:“怎么了?”
“今日下午,珂儿去城外庄子上玩,被一伙人拦住了。”陈安压低声音,“那伙人自称是府衙的差役,说珂儿涉嫌‘妖言惑众’,要带去问话。庄上的护院拦不住,珂儿就被带走了。”
陈砚秋只觉得一股怒气直冲头顶。
妖言惑众?一个十岁的孩子,能妖言惑众?
这是郑居中的报复。
“去府衙要人。”他沉声道。
“去过了。”陈安苦笑,“府衙的人说,他们没抓过珂儿。下官又去了推官厅,推官李振也说不知道这事。下官怀疑……”
“怀疑什么?”
“怀疑抓人的不是府衙的差役,是冒充的。”
陈砚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是府衙的人,那就是郑居中的私兵,或者“清流社”的人。他们抓走陈珂,目的只有一个——要挟他。
二十天后就是腊月二十八,赏梅诗会。他们是要他在诗会上乖乖听话,否则就对陈珂不利。
“老爷,怎么办?”陈安急得团团转。
陈砚秋睁开眼睛,眼神已经平静下来:“你去查,查珂儿被关在哪里。我去找苏氏,让她动用苏家的人脉,在城中打探消息。另外,派人去太湖,告诉墨娘子这边的情况,让她尽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