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王诚。“你那个陶瓷界面，方向是对的。原理也验证了。差的只是工艺。工艺这种事，不是靠聪明，是靠耐心。”
王诚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忽然想起刀小芸昨晚说的那些话。一模一样。不是靠聪明，是靠耐心。
他笑了。“孙工，我知道了。”
那天下午，他们重新调整了工艺参数。搅拌时间从四小时延长到八小时，转速从每分钟八百转提高到一千二百转。浆料灌进涂布机的时候，孙工站在旁边，盯着显示屏上的数据，一动不动。王诚站在他旁边，也一动不动。
涂布完成之后，他们把样品送进烘干箱。孙工设定了新的烘干曲线，温度比之前低了十度，时间延长了半小时。“温度太高，界面会开裂。低一点，慢一点，反而更均匀。”
王诚记下了。烘干结束后，他们把样品取出来，放在检测台上。检测仪自动扫描，屏幕上跳出一行数字。
界面阻抗：标准值±百分之八。
王诚愣住了。之前的样品，阻抗偏差在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四十之间。现在是百分之八。
他又看了一眼。没错。百分之八。
他转过头，看着孙工。孙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可以了。继续优化，争取做到百分之五以内。”
王诚站在那里，看着那行数字，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刀小芸发了一条消息：“合格率，上去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些在夕阳中飞行的飞行器，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在安置区，那个女人说的话：“种下去，才有收成。”
他种了三年。今天，终于冒了一棵芽。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是刀小芸回复的。
“恭喜。晚上请你吃饭。”
他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他回复了一行字：“好。这次我请。”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过身，走回实验台前。孙工已经走了，去酒店休息了。实验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坐在实验台前，翻开笔记本，翻到今天那一页。在那行“第八十三次实验之前，先做一件事”
“第八十三次实验，成功了。”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那些飞行器在晚霞中穿梭，留下一道道银白色的轨迹。他忽然想起刀小芸站在台上讲报告的样子，想起她说“你太急了”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想起她伸出手放在桌上的那一刻。
三年。他花了三年，才把合格率从百分之三十八提到百分之五十一，又花了一天，从百分之五十一提到百分之九十二。但前面的三年，没有白费。没有那些失败，他永远不知道方向是对的。没有那些失败，他永远不知道需要外援。没有那些失败，他永远不知道，刀小芸会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伸出手。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些灯火。十万三千盏灯，准时亮起，从东边安置区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那些光，像无数颗星星，落在这片土地上。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坐在缅桂树下，对刀小芸说的那句话：“能。造一颗星星，挂在缅桂树上。”
那颗星星，还在造。但快了。
他站起来，关上灯，走出实验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银白色的光斑。他走过公共讨论区的时候，看见白板上又写了新的字。那是刀小芸的笔迹，清秀，整齐。他站在白板前面，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走出研究院大楼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星空。边城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有人把一把沙子撒在黑布上。他站在那里，望着那些星星，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走进夜色里。
身后，研究院的主楼还亮着几盏灯。刀小芸可能还在。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她回复的那条消息。“恭喜。晚上请你吃饭。”他回复的那条，“好。这次我请。”她没有再回复。但他知道，她看到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很慢，但很稳。
三年。他花了三年，才走到今天这一步。但今天这一步，迈出去了。接下来的路，就好走了。
他想起孙工说的那句话：“先求稳，再求快。”
稳了，就能快。他笑了笑，加快脚步，走进那片灯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