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印本挂上去的那个晚上，刀小芸在实验室里坐了一整夜。
不是紧张。是那种把三年心血交出去之后，既想马上看到结果、又怕看到结果的复杂心情。她面前摊着三台笔记本电脑，一台开着bioRxiv的页面，那篇题为《基于傣医“证型”理论的靶向药物疗效预测模型——附一百三十七例临床数据分析》的论文预印本已经上线，DOI号清清楚楚地显示在页面顶端。另一台开着邮箱，收件箱里除了系统自动发送的确认信之外，空空荡荡。第三台开着推特，她搜索了自己设置的几个关键词——“傣医”“靶向药物”“疗效预测模型”——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注意到。
詹姆斯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也盯着自己的手机。他在等。等那些老朋友、老对手、老同事的电话。他知道他们会打来。不是因为他们关心他的研究，是因为他们看到了那个联合署名的“詹姆斯”三个字。哈佛医学院荣休教授、前美国临床肿瘤学会主席、靶向药物研究领域的奠基人之一。这个名字，出现在一篇来自缅甸边境某小城的论文上，出现在一个他们从未听说过的“刀小芸”旁边。这件事本身，就是新闻。
凌晨三点十七分，詹姆斯的手机亮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来自波士顿的号码，他认识那个号码的主人——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的理查德教授，他在这个领域做了三十年，是詹姆斯的老朋友，也是老对手。
“詹姆斯，你在搞什么鬼？”理查德的声音带着那种老派学者特有的、介于关切和质疑之间的腔调。“我在bioRxiv上看到你署名的文章。那个傣医什么的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詹姆斯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刀小芸，她的眼睛还盯着屏幕，但耳朵已经竖起来了。他对着电话说：“理查德，你看了数据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看了。”
“你觉得呢？”
又沉默了三秒。理查德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措辞。“数据本身……没有问题。对照组的设计、样本量、统计方法，都挑不出毛病。一百三十七例病人，治疗组的有效率百分之八十三，对照组的百分之三十一。这个差距，如果数据是真的……”
“数据是真的。”詹姆斯说。
“我知道。”理查德的语气变了。从质疑变成了困惑。“但詹姆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这个模型真的能预测靶向药物的疗效，准确率百分之八十三，那我们现在做的那些基因检测，那些伴随诊断，那些几十亿美元的市场……”
“理查德，你来一趟。”詹姆斯打断了他。“来这边看看。看看那些病人，看看那些数据，看看那个小姑娘。看完之后，你再决定信不信。”
理查德沉默了很久。“那个小姑娘，就是第一作者？刀小芸？”
“对。”
“她多大了？”
“十七。”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理查德说了一句让詹姆斯意外的话：“你把她的照片发给我看看。”
詹姆斯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开始看论文要看作者照片了？”
理查德笑了。那笑声很短，但很复杂。“不是看论文。是想看看，什么样的人，能在十七岁做出这种东西。”
詹姆斯挂了电话之后，把刀小芸的照片发了一张过去。那张照片是上周在实验室拍的，她站在实验台前，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管试剂，正在往显微镜里看。她的侧脸很专注，马尾垂在肩膀上，额前有几缕碎发。
发完之后，他看了一眼刀小芸。她还盯着屏幕，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老詹，谁的电话？”
“理查德。约翰·霍普金斯的。他看了你的文章。”
刀小芸的手微微一顿。“他说什么？”
“他说数据没问题。但他不信。”
刀小芸点了点头。“那就让他来。”
詹姆斯笑了。“我也是这么说的。”
凌晨五点，第二个电话来了。这次是从伦敦打来的，剑桥大学的药理学家玛格丽特教授，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说话刻薄得像刀片。她在电话里只说了三句话：“詹姆斯，你的名字怎么会出现在那种文章上？那种东西你也敢署名？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詹姆斯没有生气。他只是说：“玛格丽特，你看看数据。看完再骂。”
电话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