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王诚被手机铃声吵醒。
他昨晚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衣服都没脱就倒在床上。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又震,他摸索着拿起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李钧。
他按下接听键,声音沙哑。“李总。”
李钧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很清晰,像是已经工作了很久。“王诚,你昨天说需要涂布工艺的专家?”
王诚一下子清醒了。“是。中试线的合格率一直上不去。我怀疑是涂布环节的问题,浆料沉降太快,界面一致性控制不住。”
李钧说:“我帮你找了一个人。国内的涂布工艺专家,姓孙,在新能源行业干了二十五年。他明天到边城。”
王诚愣了一下。“明天?”
李钧说:“对。他正好在曼谷出差,我让他拐一趟过来。你明天上午去机场接他。”
王诚说:“好。谢谢李总。”
李钧说:“不用谢。你的方向是对的,只是工艺需要时间。别急。”
他顿了顿,又说:“王诚,你今天休息一天。别去实验室了。眼睛红得像兔子。”
王诚说:“我不累。”
李钧笑了。“你是年轻人,不知道累。但机器也要保养。你今天休息,明天才有精神见孙工。”
王诚沉默了一秒。“好。”
电话挂断。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关着的灯。窗外,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他躺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坐起来,穿上鞋,走出门。
他没有去实验室。他去了安置区。
这是他从北京回来后养成的习惯。每次实验失败得太多,心里堵得慌的时候,他就会来安置区走一圈。不是做什么,就是走。看看那些人,看看那些帐篷,看看那些在公共厨房里做饭的女人,看看那些在空地上玩耍的孩子。
他走在安置区的步道上,两旁是整齐的白色帐篷。早晨的阳光照在帐篷上,反射出柔和的白色光芒。有个女人蹲在帐篷门口择菜,看见他走过来,抬起头,笑了。“小王,又来散步?”
他认识这个女人。若开邦来的,丈夫死在战火里,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她在公共厨房做饭,一个月挣一千多块。他每次来安置区,都会在她帐篷门口站一会儿,和她聊几句。
“大姐,今天吃什么?”他蹲下来。
女人说:“空心菜。早上刚从集市买的,新鲜。”
她择菜的动作很快,每一棵都择得干干净净。她的手指粗糙,指甲里嵌着泥土,但动作很稳。
王诚看着她择菜,忽然说:“大姐,你以前在若开邦,种过地吗?”
女人说:“种过。家里有几亩地,种水稻,种玉米。”
王诚说:“种地的时候,有没有遇到那种,怎么种都长不好的情况?”
女人笑了。“有啊。有一年,天旱,水稻全死了。第二年,发大水,又全淹了。第三年,虫灾,连叶子都没剩下。”
王诚说:“那怎么办?”
女人说:“还能怎么办。接着种呗。不种,就没饭吃。”
她抬起头,看着他。“小王,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王诚愣了一下。“没有。就是问问。”
女人看着他,那双眼睛很亮,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小王,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想得太多。种地这种事,靠天吃饭。天要旱,你浇多少水都没用。天要涝,你挖多少沟都不行。但你总不能因为怕旱怕涝,就不种了。种下去,才有收成。不种,什么都没有。”
王诚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大姐,你说得对。”
女人说:“对什么对。我就是个种地的,不懂你们那些大道理。”
她把择好的空心菜放进篮子里,站起来。“小王,中午在这吃?我多做一个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