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凌抬眼看向他道:“致命的弱点?你是说......”
浮沉子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一字一顿道:“人丁!穆家最大的问题,或者说与其他三大门阀最根本的不同,就在于——人丁不兴,血脉单薄!”
“人丁不兴?”
苏凌眉头微蹙,似乎想到了什么。
“不错。”
浮沉子又开始摇头晃脑的说了起来。
“你看顾、陆、张那三家,虽然单论财富和某些时期的权势,或许不及巅峰时的穆家,但他们家族枝繁叶茂,人丁兴旺啊!三亲六故,近支远房,沾亲带故的,多则数百口,少则几十口总是有的。”
“他们靠的是家族人多力量大,一代代积累财富、扩张产业、培养子弟入仕,形成盘根错节的势力网络。”
“家族中即便某一代的家主能力平平,或者某一房出了败家子,但只要家族根基在,人多,总能再推出有才能的子弟,维持家族不坠。这是百年门阀最传统的生存和发展模式,也是他们韧性的所在。”
他顿了顿,看着苏凌,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揭示秘密般的语气。
“但穆家比较特殊,非常特殊......”
苏凌心中一动,追问道:“特殊在何处?穆家如今既是门阀之首,穆松当年又能力挽狂澜,难道人丁问题,能动摇其根本?”
浮沉子放下茶卮,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脸上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惫懒笑容。
“这特殊嘛,可不止一点。首先,是穆松这个族长本身,就跟其他三家的族长不太一样。”
他见苏凌凝神细听,便解释道:“顾、陆、张那三家的族长,甭管是父死子继,还是兄终弟及,又或是族中公推,他们本身就是在那庞大的家族体系里长起来、一步步爬上来的。他们的利益、关系、血脉,早就跟整个家族盘根错节地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就是家族,家族就是他们。”“可穆松呢?”
浮沉子嘿嘿一笑,慢条斯理道:“他最早是‘单干户’,父母早亡,跟族里关系疏远,他那庞大的商业帝国,是靠他自己一手一脚打拼出来的,跟穆氏家族原本那点产业,关系不大。后来他虽然当了族长,接收了家族,但那更像是......嗯,一种‘并购’,或者‘托管’。”
“穆松的核心利益和根基,始终是他自己创下的那份基业。这就导致,穆松这个族长,与穆氏家族之间的利益纽带和情感羁绊,天然就比其他三家族长和他们本族之间,要薄弱一些,也微妙一些。”
“双方与其说是血脉一体,不如说更像是一种基于利益的深度合作。有好处时自然亲密无间,一旦利益出现分歧,或者穆松后继乏力,这层关系的脆弱性,就会暴露出来。”
苏凌缓缓点头,他明白了浮沉子的意思。穆松与家族的关系,更像强势的“创始人”与原本式微的“老股东”结合,而非传统意义上“族长即家族”的模式。
这种结构,在穆松强势时固若金汤,一旦核心人物出现问题,隐患就会凸显。
“这第二点特殊嘛......”
浮沉子竖起第二根手指,朝苏凌晃了晃道:“就在于穆松这个人,跟其他三家的族长,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品种’。”
“其他三家那些族长,包括他们的核心子弟,虽然也都是诗书传家,修养气度都不差,但骨子里,那种世家大族养尊处优、纵情声色的‘贵族习气’,或者说‘纨绔通病’,多少都沾点。”
浮沉子撇了撇嘴道:“你别看他们在外人面前人五人六,道貌岸然,回到自家后院,那是妻妾成群。正妻、平妻、按规矩纳的妾室就不说了,私下里养的什么外室、歌姬、相好,那就更多了。”
“一家之主,少则十几二十个女人,多则三四十个,那都是常事。为啥?对他们来说,这不仅是享受,更是开枝散叶、壮大家族丁口、维系姻亲联盟的重要手段。”
苏凌对此倒不意外,门阀大族,尤其是有权有势的,多娶妻妾以繁衍子嗣、扩展势力,乃是常态。
“可穆松不一样。”
浮沉子话锋一转,语气里难得带上了几分真正的感慨,甚至是一丝敬意。
“他虽然也算出身门阀,但父母早逝,没享到多少家族余荫。他更像是......额,创业型的‘二代’,靠自己本事吃饭,身上就没沾染那些纨绔子弟的臭毛病。”
“而且,穆松此人用情极专,自始至终,只娶了一位妻子。他那位夫人,出身也很普通,并非什么高门贵女,与穆家谈不上强强联合的政治联姻,据说就是寻常书香门第的女子。”“但两人是真心相爱,结发夫妻,举案齐眉,感情极好。这位穆夫人也为穆松生下了一子一女,儿子就是穆拾玖,女儿,便是穆颜卿,我弟妹喽。”
苏凌听到这里,微微动容,叹道:“如此说来,穆松此人,倒真是个性情中人。不好美色,不贪享乐,钟情一人,且不靠姻亲联盟巩固势力,全凭自身才干打拼。”
“这在门阀家主之中,堪称凤毛麟角,品格高尚,值得敬佩。这......似乎并非缺点?”
浮沉子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真言语,用一种“你还是太年轻”的眼神看着苏凌,摇头晃脑道:“苏凌啊苏凌,看事情不能只看一面。”
“是,单从个人品行、夫妻感情来说,穆松只娶一妻,钟情不渝,不搞妻妾成群那一套,的确比顾、陆、张那三家妻妾成群、耽于享乐的族长要强得多,值得称赞,道爷我也佩服。”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冰冷的现实感。
“但是,放在一个绵延百年、以血缘和宗族为根基的门阀世家,尤其是一个需要不断扩张、维持权势的顶级门阀的族长身上,这却带来了一个非常现实,甚至可以说是致命的问题——直系血脉过于单薄,子嗣不旺!”
他看着苏凌,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
“穆松之后,属于他这一支的直系后人,满打满算,就只剩下穆拾玖一个男丁!”
“虽然弟妹也是他的骨血,但苏凌,你是明白人,这大晋天下,终究是男人的天下。一个女娘,尤其是有身份地位的女娘,抛头露面尚且惹人非议,更何况是去掌管偌大的家族产业,与三教九流、各方势力在生意场、官场上周旋博弈?”
“不是道爷看轻女子,而是这大晋特么世道规矩如此,不搞妇女能顶半边天那一套......”
“所以呢,女子行事,束缚太多,难当大任。至少,在明面上,在家族继承的惯例上,女子是接不了这个班的。”
浮沉子叹了口气说道:“所以,在所有人,包括穆松自己看来,穆家庞大家业的唯一合法、顺理成章的继承人,就只有穆拾玖一人。”
“可你再看看其他三家,每一任族长,正妻、平妻、各房妾室,加起来几十个女人,他们的后代就算有些夭折,有些不成器,但最终能长大成人、继承家业、或是分房别支的男丁,少说也有十几个,甚至几十个!”
“门阀的产业、权势、人脉网络,是需要足够多的家族子弟去经营、去维系、去拓展的。人丁的多少,与家族的兴衰,有着最直接、最根本的关联!”
“人多,选择就多,抗风险能力就强,即便有一两个败家子,只要基业在,总有其他子弟能顶上来。可人丁单薄,尤其是直系继承人只有一个......那就等于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了一个篮子里。”
他最后总结道,语气意味深长。
“穆松个人品德无亏,夫妻情深更是佳话。但从家族传承、门阀兴衰这个最冷酷的现实角度去看,他子嗣不旺,尤其是男丁稀少,这本身就是穆家最大的‘问题’,是其他三家看似羡慕穆家财富权势时,心底深处或许会暗自庆幸的一点。毕竟,再大的家业,也得有人继承,有人守得住才行啊。”
浮沉子咂了咂嘴,似乎在回味某种醇厚又带点苦涩的滋味,他放下茶杯,脸上的神情混杂着赞叹与惋惜。
“不过呢,话又说回来,穆松虽然只有穆拾玖这么一个独苗儿子,可这根独苗,当年在荆南,那真是......光彩夺目,无人能及。用‘天纵奇才’来形容,半点不为过。”
他微微眯起眼睛,眼中出现了一丝赞赏之色道:“道爷可是听江南道的百姓茶余饭后议论......”
“四大家族同辈的子弟里,穆拾玖与张家的张子昭年纪稍长些,穆拾玖比张子昭还要大上几岁。”
“但论出息,论才情,论那股子让人心折的气度,当时荆南年轻一代,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在穆拾玖面前矮上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