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沉子闻言,瞥了一眼苏凌,似乎有些嘲笑苏凌后知后觉,声音也微微上扬道:“苏凌,你这是才明白过来啊?”
苏凌眉头微蹙,忽的摇摇头说道:“不对啊,我记得穆颜卿她曾经跟我说过,她有个哥哥......叫什么......”
苏凌回忆了一阵,终于想了起来道:“对对......叫穆拾玖!”浮沉子听到苏凌提及穆拾玖,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撇了撇嘴,“是啊,穆拾玖,穆大小姐的兄长,曾经的穆家麒麟儿,荆南年轻一代里最耀眼的人物之一......”
“可惜,天妒英才,死得早,苏凌,穆颜卿既然跟你说过她那个兄长,就没提过她兄长早就死了么?”浮沉子歪着头看着苏凌道。
苏凌神色微动,想起穆颜卿的确跟他说过兄长穆拾玖之死的事情。
浮沉子见苏凌神色微动,知道苏凌已从穆颜卿处知晓其兄亡故之事,便不再卖关子,叹了口气,神色也正经了些道:“你既知穆拾玖已故,那更该明白穆家如今的尴尬与特殊。”
“不过,要理解这份特殊,还得把时光再往前拨一拨,回到荆南第一代老侯爷,钱文台还在世的时候。”
浮沉子端起茶卮,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杯中袅袅的热气,声音也仿佛带上了些许岁月的沧桑感。
“那时候,钱氏初到荆南,说是猛龙过江,实则根基浅薄,强龙难压地头蛇。能迅速站稳脚跟,并将荆南诸州逐渐整合,靠的正是以穆、顾、陆、张为首的本地四大门阀的鼎力支持。”“钱文台与四大家族,尤其是当时各家的家主、元老,关系处得极好,说是莫逆之交,荣辱与共也不为过。四家的老一辈,在钱文台麾下地位举足轻重。”
他顿了顿,强调道:“不过,这四家里面,关系最好、最受倚重、地位也最超然的,还得是穆家。”
“这不单单因为穆家是四家之首,财力最厚——当然这也是重要原因——更因为,穆家当时出了个真正能定鼎乾坤的人物,就是穆颜卿和穆拾玖的父亲,穆松,穆老爷子。”
提到穆松当年的风采,浮沉子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服。
“当时的穆松,堪称钱文台麾下第一谋主,首席智囊,其地位、其受信任倚重的程度,大概就相当于如今你那位主公,大晋丞相萧元彻身边最倚重的谋士,郭白衣。”
苏凌微微颔首,郭白衣在萧元彻集团中的分量他再清楚不过。浮沉子此比,足见当年穆松之能,以及其在钱氏开基立业过程中的关键作用。
“一点不夸张......”浮沉子语气肯定道。
“没有穆松的运筹帷幄、奇计迭出,老侯爷钱文台绝不可能在短短一两年内,将原本散乱、各方势力盘踞的荆南数州之地快速整合,尽归掌中;没有穆松的支持,一个外来户钱姓,也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成为荆南说一不二的第一大姓;没有穆松不遗余力、呕心沥血的扶保,并凭借穆家的声望和实力居中调和、压服,其余三大门阀乃至荆南各地的豪强,也不会那么顺利地认同并臣服于钱氏。”
他看向苏凌,一字一顿道:“甚至可以说,没有当年穆松和穆家为钱氏开拓荆南、梳理各方、奠定不世基业,现在他钱仲谋这个荆南侯的位子,坐不坐得稳,都得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穆家,尤其是穆松本人,对钱氏有定鼎之功,是从龙首功,恩同再造!”
“所以......”浮沉子总结道,语气带着感慨,“老侯爷钱文台对穆松,那绝非寻常的主从之情,更多是视为一体、休戚与共的兄弟、伙伴之谊。”
“整个钱文台时期,穆松和他的穆氏门阀,在四大门阀当中,地位是最为超然的,恩宠权势,一时无两。穆家那时的风光,远非后来顾、陆、张三家可比。”
“而这种超然地位,以及钱文台对穆松近乎毫无保留的信任,也为后来穆家的际遇,埋下了伏笔,或者说......隐患。”
浮沉子见苏凌认真听着,似乎对荆南钱氏和四大门阀颇有兴趣,便也来了谈兴,或者说,是存了几分“好为人师”的心思,想显摆一下自己知道的秘辛。
他清了清嗓子,又抿了口茶,才慢悠悠问道:“苏凌,你可知道,穆家当年是如何发迹,又如何能成为四大门阀之首的么?这里头的故事,可不简单。”
苏凌很配合地摇了摇头,做出愿闻其详的姿态。
他对荆南的这些陈年旧事确实了解不深,但他的确想了解关于穆颜卿的家族。
浮沉子见状,更是来了精神,坐直身体,压低声音道:“穆松的父母,在他刚刚成年不久便相继去世了。父母走得早,穆家的那些亲族长辈、远房亲戚,原本与他们就谈不上多么亲近,这一来,关系就更疏远了。”
“那时候的穆家,在四大门阀里其实是垫底的,产业凋敝,人丁也不算兴旺,甚至有被其他新兴势力取代、跌出门阀之列的危险。”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钦佩与世事洞明的感慨。
“可这穆松,当真是天纵之才!父母虽只留下不算特别丰厚的家业,他却凭着自己的头脑、胆识和手段,愣是将那点本钱像滚雪球一样,越做越大,生意遍布荆南,甚至触角延伸到了中原和益安。”
“不过数年光景,他个人名下的产业和积累的财富,竟然超过了整个穆氏家族祖祖辈辈积累下来的总和!你说厉害不厉害?”
苏凌闻言,眼中也闪过一丝惊叹。
白手起家已是不易,能在门阀林立的荆南做到这一步,更是难上加难。这穆松,确实是个商业奇才。
“这时候,有趣的事情就来了。”
浮沉子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诮的弧度。
“穆家那些原本对孤儿寡母不怎么上心的族老元老们,眼见着穆松这颗独苗不仅没倒,反而长成了参天大树,富可敌国,一个个肠子都悔青了,脸也变得比谁都快。”
“他们一合计,穆家如今式微,眼看就要保不住门阀的地位,要想重振穆家,甚至更上一层楼,唯有将穆松这尊‘财神爷’请回来,用整个家族去依附他!”
浮沉子眼中嘲讽之意更甚道:“于是乎,什么‘一笔写不出两个穆字’、‘家族兴衰,系于你一身’、‘合则两利,分则两伤’......各种大义、亲情、利益的帽子就扣了过来。”
“最后,穆家全族一致决定,推举当时年纪轻轻的穆松为穆氏新任族长,为了让穆松答应,他们还主动提出,将穆家那点已经显得寒酸的家族产业和名头,统统并入穆松那庞大的商业帝国之中。”
“嘿嘿,这真是应了那句老话——贫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啊!”
苏凌微微颔首,人性如此,世态炎凉,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亲情血缘有时也不过是筹码和借口。
“穆松是何等聪明人,能看不出这些族老的心思?”
浮沉子分析的头头是道:“他当时风华正茂,雄心勃勃,正需扩大势力,也需要更多可靠的人手。虽然与族人不亲,但同族之人,用起来总归比外姓人多了层血缘羁绊,理论上也更放心一些,至少初期更容易掌控。”
“而且,接手穆家,等于凭空获得了百年门阀的声望、人脉和一部分底蕴,对他未来的谋划大有裨益。”
“所以,穆松也就‘盛情难却’,顺水推舟地接下了族长之位,将家族产业与自己的产业进行了整合。”
浮沉子越说越兴起,摇头晃脑跟个老学究一般。
“自此,穆家进入了‘穆松时代’。他凭借高超的商业手腕和魄力,又经过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扩张、兼并、联合等种种操作,穆家势力急速膨胀,不仅彻底坐稳了四大门阀的位置,更有压过其余三家一头的迹象。”
“而真正让穆家一飞冲天、奠定无可动摇之首地位的,便是穆松那惊人的政治眼光和投资——他几乎押上了全部身家性命,全力支持当时还只是外来豪强、并无绝对优势的钱文台争夺荆南!”
“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浮沉子一摊手道:“钱文台成功了,在穆松的倾力辅佐下,短时间内横扫荆南,成为荆南之主。而穆松,也自然成为开国元勋、从龙首功,官拜首席谋主,地位显赫无比。”
“穆家也跟着鸡犬升天,凭借着从龙之功和穆松的权势,一举超越顾、陆、张三家,成为荆南当之无愧的第一门阀,财势、权势都达到了顶峰。”
苏凌听罢,沉吟片刻,缓缓道:“如此说来,穆松此人的发迹史,更像是一部个人的奋斗史诗,以商道起家,借势腾飞,最终凭借政治投资达到巅峰。了不起。”
“确实了不起。”浮沉子点点头,对苏凌的评价表示赞同,但随即,他话锋一转,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微妙,甚至带着一丝惋惜。
“然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穆家凭借穆松一人之力登上巅峰,固然传奇,但也埋下了一个巨大的隐患,或者说,一个致命的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