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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伦敦,雨下得没完没了。
杨成龙坐在宿舍的书桌前,面前摊着《小王子》法语原版,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书看到第七章,他已经查了四十几个单词,每个都工工整整地写在笔记本上,旁边标注着音标和中文释义。
他的法语还停留在“Bonjour”和“Merci”的水平,但这本书他看得认真。不是因为法语,是因为送书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林晚晚的消息。
“书收到了吗?”
“收到了。在看。”
“看得懂吗?”
“看不懂。在查字典。”
对面发了一个笑的表情。“加油。看不懂可以问我。”
杨成龙看着那行字,嘴角翘了一下。他想说“你教我吧”,但觉得太肉麻,删掉了。想说“好的”,又觉得太敷衍。最后发了一句:
“你最近怎么样?”
回复来得有些慢。隔了大概两分钟。
“还行。开始上班了。在一家外贸公司,做欧洲市场。”
“累吗?”
“还行。比在家待着强。”
杨成龙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很笨的话:
“别太累了。早点睡。”
发完他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像他妈。
但林晚晚没介意,回了一句:“你也是。别熬夜学法语了,明天还要上课。”
杨成龙看着那行字,笑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翻《小王子》。
本来两个人在伦敦待的挺好,网店也做的不错,结果林晚晚家里逼她回去,所以两个人才分离。
他看到第三章,小王子说:“人们没有时间去了解任何东西。他们在商店里买现成的东西。但世界上没有可以买朋友的商店,所以人们再也没有朋友了。”
这句话他看懂了,不需要查字典。
又过了几天,林晚晚发来一条长消息。
“杨成龙,我有个想法,回国后我一直没什么好的发展,厌倦了如今的日子,加上……加上想你。”
我在外贸公司上班,接触了不少欧洲客户。欧洲人很喜欢手工制品,尤其是‘有故事’的产品。你有没有想过,把你的网店扩大?”
杨成龙看着这条消息,愣了愣。
他想起杨威做的那个助农平台,想起哈布力大爷的羊,想起那些牧民。但围巾?他没想过。就是做着玩而已。
“你具体说说。”
林晚晚发了一段语音。她的声音比之前有精神了,说话也利索了,又变回了那个杨成龙第一次见到的、干练的女孩。
“你那边有货源吗?我这边有渠道。欧洲的买手店、精品店,都很吃这种‘来自丝绸之路’的概念。关键是产品要好,故事要好。你有空问问家里,能不能多一些样式,我先推推看。”
杨成龙听完语音,心里动了一下。他想起杨革勇院子里晾着的那些羊毛围巾——牧民自己织的,用的土法,染料是天然的,花纹是祖上传下来的。
他一直觉得那些围巾土,但林晚晚说得对,欧洲人可能觉得“土”就是“authentic”,就是“有故事”。
“我问问家里。”
他给杨威打了个电话。
“爸,北疆那边,牧民织不织围巾?”
杨威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织啊。红山牧场的女人,冬天没事干,都织围巾。自己用,也卖。但卖不上价,一条就卖几十块钱。”
“质量怎么样?”
“好着呢。纯羊毛的,手工织的。就是样子土了点。”
“能搞到样品吗?寄几条到杭州,我有个朋友想做欧洲市场。”
杨威沉默了一下。“什么朋友?”
“一个……同学。”杨成龙犹豫了一下,“做外贸的。”
杨威没追问。他这个人,儿子不说,他就不问。
“行。我让林小雨去收几条。你把你朋友地址发给我。”
三天后,杨威寄了十条围巾到杭州。红的、蓝的、绿的、格子的、条纹的,每一条都不一样。林晚晚收到后拍了照片,发给几个欧洲客户。
第一个星期,没动静。第二个星期,有个法国客户回消息了。
“这围巾是手工织的吗?羊毛是哪里的?染料是什么成份?有没有证书?”
林晚晚把这些问题转给杨成龙,杨成龙转给杨威。杨威又去问哈布力大爷。哈布力大爷说:
“羊毛是自家羊的,染料是山上的矿石和草根磨的,祖祖辈辈都这么染,要啥证书?”
杨成龙把这话原样转给林晚晚。林晚晚琢磨了一下,编了一段很漂亮的文案,发给法国客户。
“这些围巾来自华夏西北的北疆地区,靠近古丝绸之路。羊毛来自天山脚下的哈萨克牧民,染料来自当地的矿石和植物,围巾由牧民妇女手工编织,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的。”
法国客户看完,订了五条,每条120欧元。
杨成龙接到林晚晚的电话时,正在图书馆写微积分作业。
“卖了!”林晚晚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很兴奋,“五条,120欧一条!去掉运费和佣金,一条能赚……你等等我算算……”
她噼里啪啦按了一通计算器。“一条能赚大概500块人民币!五条就是2500!”
杨成龙握着手机,愣了好几秒。
一条围巾,在红山牧场卖几十块,到欧洲卖120欧——差不多一千块人民币。
“这……”他说不出话。
“你那边能稳定供货吗?”林晚晚问,“我这边还有几个客户感兴趣。”
杨成龙回过神来。“我问我爸。”
他又给杨威打电话。杨威听完,沉默了很久。
“120欧?”他说,声音有点飘。
“对。一千块人民币左右。”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杨威说:“儿子,你那个朋友,很厉害。”
杨成龙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供货没问题,”杨威说,“红山牧场有三百多户牧民,家家户户都织围巾。但问题是量。手工织的,一个人一个月也就能织两三条。要是订单多了,跟不上。”
“那就多找些人。”杨成龙说,“不只是红山牧场,周边的牧场也可以。”
杨威想了想。“行。我先让林小雨去收,把库存清一清。你那边有多少订单,我这边供多少。”
挂了电话,杨成龙给林晚晚发了一条消息:“我爸说供货没问题。你那边尽管接单。”
林晚晚回了一个“OK”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杨成龙,这个生意,你打算怎么做?”
杨成龙愣了愣。“什么怎么做?”
“我的意思是,是当个小买卖做,还是当个正经事做?要是当正经事做,就得有个规划。品牌、定位、渠道、供应链,都得想清楚。”
杨成龙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
“你觉得呢?”
“我觉得可以做大。”林晚晚说,“欧洲市场对这种手工制品需求很大,关键是故事要讲好。你那边有故事——丝绸之路、天山牧场、哈萨克牧民、手工编织。这些故事,欧洲人愿意买单。”
她顿了顿,又发了一条。
“但你不能只卖围巾。一条围巾120欧,听着不错,但量上不去,利润也有限。你要做的是品牌——把北疆的手工艺品做成一个品牌。”
“围巾、地毯、披肩、帽子,只要是手工的、有故事的,都可以卖。”
杨成龙看着这几条消息,心跳快了几拍。
他想起了杨革勇。想起了他爷爷说的那些话——“把马场做大”。
也许,这就是一个机会。不只是帮他爷爷,是帮那些牧民。
“林晚晚,”他打字,“你愿意帮我吗?”
回复很快。
“我不是已经在帮了吗?”
“我是说,认认真真地帮。不是随便玩玩。”
这次回复慢了一些。大概过了一分钟。
“杨成龙,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我在杭州,你在伦敦。隔着八千公里。”
“我知道。”
“那你还要我帮你?”
杨成龙深吸了一口气,打了一行字。
“要。”
对面沉默了更久。杨成龙盯着屏幕,心跳得很快。
然后消息来了。
“行。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别叫我林晚晚了。叫我晚晚。”
杨成龙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一下。
晚晚。
他打了一遍,删掉。又打了一遍,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时候,手有点抖。
“好的,晚晚。”
对面回了一个表情,是一朵小花。
杨成龙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伦敦还在下雨,滴滴答答的,打在窗户上。
但他心里是晴的。
十一月的伦敦,冷下来了。
叶归根从肯尼亚回来快两个月了,基金的两个项目都在稳步推进。北非的光伏农业项目已经开始盈利,虽然不多,但方向对了。
肯尼亚的合作社也建起来了,约瑟夫村长当理事长,六十户农户第一批加入。
他坐在宿舍里,对着电脑看财务报表。手机响了,是杨成龙。
“哥,你在宿舍吗?”
“在。怎么了?”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十分钟后,杨成龙到了。他穿着一件厚外套,围巾裹到鼻子
“你怎么不打伞?”叶归根递给他一条毛巾。
“忘了。”杨成龙擦着头发,在椅子上坐下来。
“什么事?”
杨成龙把围巾生意的事说了一遍。从林晚晚的提议,到法国客户的订单,到杨威的供货,到林晚晚说的“做品牌”。
叶归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想做大?”
“对。”杨成龙说,“但我不确定该怎么做。我是学商科的,但才上了两个月,什么都不懂。”
叶归根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谦虚了?”
“不是谦虚,是真的不懂。”杨成龙认真地说,“微积分都还没搞明白呢。”
叶归根站起来,走到桌前,翻出一个笔记本。那是他去年做的“基石与翅膀”基金的商业计划书,厚厚一摞,四十几页。
“你看看这个。”他把笔记本递给杨成龙。
杨成龙接过来,翻了翻。里面有市场分析、竞争格局、财务预测、风险评估,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图表、数据、参考文献,一应俱全。
“这是你写的?”
“嗯。去年写的。”叶归根靠在窗台上:
“我当时也不懂。但不懂就要学。你要做品牌,就得先搞明白几件事:第一,你的产品是什么。第二,你的客户是谁。第三,你的竞争对手是谁。第四,你的优势在哪里。第五,你怎么赚钱。”
杨成龙听着,一条一条记在心里。
“还有,”叶归根继续说,“你别想着一个人干。你不是有林晚晚吗?她在杭州做外贸,懂欧洲市场。你负责供应链,她负责销售,分工合作。”
杨成龙点了点头。
“但你得想清楚一件事,”叶归根看着他,“你跟林晚晚,是合伙做生意,还是谈恋爱?”
杨成龙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合伙做生意和谈恋爱,是两回事。合伙做生意,要讲利益、讲分工、讲规则。谈恋爱,讲的是感情。两件事混在一起,容易乱。”
杨成龙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想过那么多。”他说,“我就是爱她她。也想帮那些牧民。”
叶归根看着他,笑了。
“行。那就先不想。先把事做起来。路走着走着,就清楚了。”
杨成龙也笑了。“你说话越来越像我爷爷了。”
“你说话也越来越像我爷爷了。”叶归根说,“你那个‘路走着走着就清楚了’,我爷爷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两个人都笑了。
笑完之后,叶归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递给杨成龙。
“这里有五万英镑。算我投你的。不是借,是投资。我要占10%的股份。”
杨成龙愣住了。
“五万英镑?你哪来这么多钱?”
“基金的利润分红。北非那个项目,今年赚了一点。”叶归根说得轻描淡写:
“你别跟我客气。你要做品牌,需要钱。包装、设计、推广,哪样不要钱?五万英镑不算多,但够你起步了。”
杨成龙看着那张卡,沉默了很久。
“归根,”他说,“你为什么帮我?”
叶归根想了想。
“因为你在做一件对的事。”他说,“帮那些牧民把围巾卖到欧洲,赚了钱,他们日子就好过了。这不就是你爸做的那件事吗?一个助农平台,一个围巾品牌,都是桥。”
他把卡塞到杨成龙手里。
“拿着。别矫情。”
杨成龙握着那张卡,眼眶有点热。
“行。”他说,“10%的股份。等赚钱了,我连本带利还你。”
“还什么还?”叶归根说,“我是投资,不是借钱。赚了钱分我,亏了就亏了。做生意哪有稳赚的?”
杨成龙把卡收好,站起来。
“走,”他说,“我请你吃饭。学校旁边那家XJ餐厅。”
“行。我要吃拉条子。”
“大份的?”
“大份的。”
两个人出了宿舍,往餐厅走。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但风小了。路边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干枯的手指。
但两个年轻人走在一起,身上带着热气。
“归根,”杨成龙边走边说,“你说,我这个品牌,叫什么名字好?”
叶归根想了想。
“你爷爷叫什么?”
“杨革勇。”
“不是名字。我是说,你爷爷是干什么的?”
“养马的。养汗血马。”
叶归根停下脚步,看着他。
“叫‘天马’怎么样?古书上说,西域的汗血马叫天马。你爷爷养的是天马,你卖的是北疆的围巾。天马,听着就有故事。”
杨成龙琢磨了一下。
“天马……天马行空。好记,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