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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伦敦,天黑得很晚。
晚上九点,太阳才刚刚落下去,天边还剩一抹橘红色,像谁用刷子蘸了颜料,随意地抹了一道。
苏荷区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了。酒吧、餐厅、夜店,一家挨着一家,霓虹灯亮起来,红的蓝的紫的,把整条街照得花花绿绿。
叶归根是被威廉叫出来的。
“来苏荷区,有个新开的酒吧,老板是意大利人,调酒一流。”
威廉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热情,“叫上你那个朋友,杨成龙,一起。”
叶归根本来不想去。他正在改坦桑尼亚的报告,改到第三稿,萨克斯教授还是不满意。
但他看了一眼窗外,伦敦难得的好天气,不出去好像对不起这个夏天。
他给杨成龙打了个电话。
“出来。苏荷区。威廉请客。”
“不去。我在看书。”
“看什么书?”
“农村发展学。第七章。”
“明天再看。今晚出来。”
“不去。”
“那我跟汉斯说你不去,他会天天问你为什么不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我换件衣服。”
杨成龙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T恤和牛仔裤就来了。
叶归根也是一身休闲装,黑色的polo衫,深蓝色的休闲裤,脚上是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
两个人站在一起,看起来就是两个普通的大学生。但如果有人仔细看,看叶归根手腕上那块表,看杨成龙脚上那双鞋的做工,就会知道,这两个人没那么普通。
只不过他们自己并不在意这些。
威廉订的位置在酒吧的二楼,一个半开放的包厢,能看到整个一楼的大厅。
包厢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是熟面孔,艾米丽、王浩然,还有几个上次聚会见过的人。
“来了!”威廉站起来,跟叶归根握了握手,又冲杨成龙点了点头,“坐。喝什么?”
“啤酒就行。”叶归根说。
“我也是。”杨成龙说。
威廉皱了皱眉。“来这种地方喝啤酒?算了,我帮你们点。”
他转头跟服务员说了几句意大利语,服务员点了点头,走了。
不一会儿,酒上来了。不是啤酒,是两杯颜色很漂亮的鸡尾酒,一杯深红,一杯淡金,杯口装饰着一片薄薄的橙皮和一颗樱桃。
“这叫NegroniSbagliato,”威廉说,“我的最爱。尝尝。”
叶归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甜的,烈的,三种味道混在一起,有点冲,但后味很舒服。
“好喝。”他说。
杨成龙也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几个人聊了起来。聊课程,聊报告,聊各自的暑假计划。
艾米丽要去摩洛哥,做一个关于女性手工业者的调研项目。
王浩然要回新加坡,在他爸的银行里实习。威廉要去法国南部,他家里在那里有一栋别墅。
“你呢?”威廉问叶归根。
“我可能去一趟肯尼亚。基金的那个小额信贷项目,到了年中评估的时候,我得亲自去看看。”
“肯尼亚?”威廉的眉毛挑了一下,“那个地方安全吗?”
“还行。我有人接应。”
威廉点了点头,没再问。他大概知道叶归根说的“有人接应”是什么意思——叶家在非洲的势力,他多少听说过一些。
气氛正好的时候,楼梯口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人走上来了。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亚洲面孔的年轻人,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西装,里面是黑色的丝质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条细细的金项链。
他身后跟着三四个人,有男有女,穿着打扮都很讲究。
叶归根认出了他。刘子轩。
刘子轩也看到了他们。他的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叶归根身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哟,叶大少爷。又见面了。”
叶归根点了点头。“刘公子。”
刘子轩走过来,站在包厢的入口处,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懒洋洋的。
“怎么,今天没带你的非洲项目来聊?”他的语气里带着刺。
“还是说,今天要聊的是你在肯尼亚的小额信贷?几万美元的项目,也值得你亲自飞过去?”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几个人的目光在叶归根和刘子轩之间来回转。
叶归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几万美元的项目,确实不大。但有人需要,我就去做。刘公子最近在忙什么?还是在帮你爸管那个棕榈油生意?”
这句话的潜台词很明显:你还在靠你爸,我已经自己做事了。
刘子轩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
“我帮我爸管生意怎么了?刘氏集团年营收两百亿美元,我管的是东南亚最大的棕榈油精炼厂。你呢?你的基金规模多大?两百万?三百万?”
“两百万。”叶归根说,语气很平静。
“两百万?”刘子轩笑了,声音很大,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两百万美元的项目,也值得你天天挂在嘴边?叶家好歹也是世界级的家族,怎么到你这一代,就变成做慈善的了?”
包厢里有人偷笑。
杨成龙坐在旁边,端着酒杯,一直没说话。
但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叶归根看了刘子轩一眼,眼神很平静,但杨成龙知道,这种平静
“刘公子,”叶归根说,“你知道我爷爷怎么说你爸吗?”
刘子轩愣了一下。“怎么说?”
“他说,刘氏集团的老板,是东南亚华人里最会做生意的人之一。他当年去印尼的时候,也是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但他敢闯,敢干,敢在别人都不敢去的地方扎根。三十年下来,才有了今天的刘氏集团。”
他顿了顿。
“但你爸敢去印尼的时候,是一九八几年。那时候印尼什么样?排华、政变、经济崩溃。你爸在那样的环境里扎下根来,靠的不是家里的钱,是自己的胆。”
刘子轩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叶归根没给他机会。
“你现在穿的这件西装,阿玛尼的,对吧?你爸在你这个年纪,穿的是地摊上买的衬衫。”
“你现在喝的是三千块一瓶的香槟,你爸在你这个年纪,喝的是街边一块钱一瓶的啤酒。”
叶归根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刘子轩面前。
“你说我的基金小,两百万美元。对,确实小。但这钱不是我爷爷给的,是我自己赚的。”
“北非那个项目,去年亏损,今年开始盈利了。肯尼亚那个项目,年化回报12%。不大,但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每一分钱都花在了该花的地方。”
他看着刘子轩的眼睛。
“刘公子,你帮你爸管那个精炼厂,管了多久了?三年?五年?你给我说说,那个厂的利润率是多少?员工有多少?市场占有率是多少?”
刘子轩的脸涨红了。“这些数据是商业机密……”
“你不知道。”叶归根替他说完了。“你爸让你管那个厂,是因为你是他儿子,不是因为你懂。你坐在那个位置上,是因为你姓刘,不是因为你行。”
酒吧里彻底安静了。连楼下的音乐声都显得遥远了。
刘子轩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叶归根,”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别太过份。”
“我过分?”叶归根笑了,但笑容里没有温度。
“是你先找事的。上次在聚会上,你说投非洲农业的人是傻子。今天你又来,说我做的是慈善。刘子轩,你是不是觉得,叶家的人好欺负?”
刘子轩没有说话。他身后的几个人也安静了,没有人敢出声。
“我告诉你,”叶归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叶家的人,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你觉得你刘家有钱?是,有钱。但你爸见到我爷爷,得叫一声‘叶哥’。你爸欠我爷爷的人情,够还三辈子。”
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今天这杯酒,算我请你的。下次见面,客气点。”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杨成龙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走出酒吧。身后,威廉和艾米丽面面相觑,王浩然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摇了摇头。
“刘子轩这个人,”王浩然说,“不长记性。”
走出酒吧,苏荷区的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烧烤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叶归根站在街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
“爽了。”他说。
杨成龙看着他。“你刚才太冲了。”
“我知道。但我不后悔。”叶归根把手插进口袋里,沿着街慢慢走,“刘子轩那个人,你不怼他一次,他会一直来。今天怼完了,以后就清净了。”
“你爷爷不是说了吗?‘让三步’。”
“三步走完了。”叶归根说:
“第一次在聚会上,我让了。第二次在课堂上,他又阴阳怪气。今天是第三次。三步之后,该亮拳头了。”
杨成龙没说话。他知道叶归根说得对。
两个人沿着街走了一段。苏荷区的夜晚很热闹,到处都是人。
有穿着西装刚下班的上班族,有打扮时髦的年轻男女,有推着自行车的外卖员,有蹲在墙角弹吉他的街头艺人。
“你知道吗,”叶归根突然说,“我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我爷爷。”
“想他什么?”
“想他年轻时候的事。他刚创业的时候,也是被人看不起。一个从军垦城出来的小子,什么都没有,谁也不认识。”
他去谈生意,人家看他的穿着打扮,连门都不让进。但他不服。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硬是靠着一股子倔劲儿,把生意做起来了。”
叶归根停下来,看着街对面的霓虹灯。
“我爷爷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做生意,是不服。别人说他不行,他就非要做给他看。”
杨成龙点了点头。“你爷爷是个厉害的人。”
“你爷爷也是。”叶归根说,“你爷爷那个人,看着粗,其实心细得很。他捐钱让你来UCL,不是因为你不行,是因为他不想让你走弯路。”
杨成龙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不会让他失望。”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他们停下来等。
“归根,”杨成龙说,“你刚才说刘子轩他爸欠你爷爷的人情。怎么回事?”
叶归根想了想。“具体的不太清楚。好像是九几年的时候,刘子轩他爸在印尼遇到了一次排华风波,生意差点垮了。”
“是我爷爷帮了他一把,给他介绍了几个买家,把他的棕榈油卖出去了。”
“所以你爷爷帮过他。”
“对。但他爸是个人物,知道感恩。每次来华夏,都要去军垦城看我爷爷。倒是他儿子,不知天高地厚。”
绿灯亮了,两个人过了马路。
“归根,”杨成龙说,“你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紧张了。”
“紧张什么?”
“怕你跟他打起来。”
叶归根笑了。“打起来?不至于。刘子轩那个人,嘴硬,胆子小。他不敢动手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真正有胆的人,不会在酒吧里找茬。他会把事情做在暗处,让你不知不觉就输了。刘子轩没那个脑子。”
杨成龙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人了?”
“大概是来了伦敦之后。”叶归根说,“这里的人太复杂了,不学不行。”
两个人走到一个地铁站入口,停下来。
“回去了?”杨成龙问。
“嗯。明天还要改报告。”
叶归根正要下楼梯,手机响了。是威廉发来的消息。
“叶,刚才的事,我替刘子轩道个歉。他喝多了,嘴没把门的。你别往心里去。”
叶归根回了一条。“没事。我不跟他计较。”
威廉又回了一条。“不过你刚才那番话,说得太狠了。刘子轩的脸都绿了。估计以后见到你,得绕道走。”
叶归根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
“走,”他对杨成龙说,“坐地铁回去。”
两个人下了楼梯,刷卡进站。站台上人不多,几盏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照得整个站台惨白一片。
“归根,”杨成龙靠在柱子上,说,“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也变成那样?像刘子轩那样,仗着家里的钱,到处欺负人?”
叶归根想了想。
“不会。”他说,“因为我们吃过苦。”
“我们吃过什么苦?”
“不是那种苦。”叶归根说,“是见过吃苦的人。见过我爷爷年轻时候的样子,见过你爷爷每天五点起来做早饭的样子,见过哈布力大爷赶了三天羊来送人的样子。见过这些,就不会变成那样。”
杨成龙点了点头。
远处传来地铁的声音,轰隆隆的,越来越近。隧道里的风先到了,呼呼地吹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地铁进站了。车门打开,两个人走进去。
车厢里人不多,有几个空座。叶归根坐下来,杨成龙坐在他旁边。
地铁开动了。窗外的隧道一片漆黑,偶尔闪过一盏灯。
“成龙,”叶归根说,“你说,刘子轩今天晚上回去,会干什么?”
杨成龙想了想。“大概会给他爸打电话。”
“打就打呗。”叶归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爸要是知道今天的事,大概会骂他,不是骂我。”
“为什么?”
“因为他爸懂。一个知道从零开始的人,不会看不起另一个从零开始的人。哪怕那个‘零’是两百万美元,那也是从零开始的。”
杨成龙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的黑暗,想着叶归根说的那些话。
两百万美元,在刘子轩眼里不算什么。但在北非那个村子里,两百万美元意味着电、意味着水、意味着孩子能上学、老人能看病。
这个道理,刘子轩不懂。但他爸懂。
地铁在隧道里轰隆隆地开着,带着两个年轻人,穿过伦敦的地底,往宿舍的方向去。
叶归根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伊丽莎白。
“你在哪?”
“地铁上。刚跟朋友喝完酒。”
“喝多了?”
“没有。”
“那你回来的时候,顺便帮我带一包薯片。我在你宿舍等你。”
叶归根愣了一下。“你怎么在我宿舍?”
“我想你了。不行吗?”
叶归根笑了。“行。什么口味的?”
“盐醋味的。”
“那玩意儿能吃吗?”
“你管我。”
“行。盐醋味。”